嫌犯T

The Seeker of False Gods and Our Utopia.
头像by Celia
Weibo@伪神探求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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脑洞

暂定名:非死即生 脑中响起两下敲门模拟音,今天的第十个委托来了。 邮件被处理成文字界面,在邱茧视野中停留,她快速浏览了一遍——没有指名操作人员,信用良好,订金可观。 “阿缘,我们还有空的抹消手吗?” “很遗憾,一到十二号都是工作状态。” 邱茧面前冒出十二个没有五官的小人头,全部是红色。阿缘和她的则为蓝色,意为管理人员。这个立足虚拟现实的公司一共拥有十四名员工。 她无可奈何地将信封图标划到一边去。等候队列相当可观,至少有二十人。 阿缘说:“最近死的人太多了。” 邱茧摇头:“胡说,是电子清理市场兴隆了。大家对死后信息管理的意识有所提高。” 阿缘既高兴又忐忑:“你听说了吗?云人格公民化法案已经被通过了,今后的火化、土葬会越来越少,这样不仅环保,还对怀念逝者的家人很好。” 第四号颜色忽地跳成了绿色,邱茧漫不经心地把工作分给他。 “你说云人格被承认啊,”她说,“十年前,他们在身心不可愈的患者上实验,把数据上传到网上,恰好7G升级到8G,连接很成功,才全社会推广的。” 阿缘说:“……舍弃累赘肉体的人类的理想乡。” 对方声音低微,一闪而过, “阿缘,你说什么?” “虚都的宣传语。” “新的行政区?这就有诨名了?——和帝都魔都差不多,酷。”邱茧后知后觉地大悟。 “叫‘虚’就是因为第一批市民是云人格啊,那种是犯规啊!不能繁殖,但却永生……啊,真好啊,我以后也要变成那样……目标是攒够钱去构筑人格……” 阿缘的蓝头上有两个羊角辫,随着话语翘向天上。 邱茧说:“我们的业务会受惠的。抹消手把社交账号的信息打包,送给亲人,量越大,生成的人格越生动。” 阿缘甩来一个礼物盒,倒计时三秒后跃出四个字: “世界革新!” 邱茧不置可否地发了个冷漠柴犬的表情。 “我跟老板请了早退,今天先下了。交给你了,阿缘。” “少开玩笑了,什么‘下了’?……你的症状好了吗,邱茧!” 未给回复,邱茧就切断了连接。 她周身温暖,眼皮印着红光,似乎置身于太阳高照的旷野,让她为是否开启视觉……不,睁开眼睛,迟疑了片刻。 从决定不下线的那天开始,她便极少有温度不适宜的体验了。 皮肤被照得刺痛,但邱茧清楚地知道这是神经脉冲模拟出来的——这是她向老板要求的,打造一个私人Home对于她这种重度网络瘾者来说非常昂贵,平时她只能到公共停驻点休息。 十多年前,她就该死于那夜,自此与世界诀别。 最终邱茧选择了与之相符的黑暗,没有去探视周围。 “邱小姐,没想到您会接受入籍东安市。” 她情不自禁嗤笑了一下。 身旁死板的男声没有迟疑——没记错的话,那是系统合成的,语调跟每日推送的天气预报差不多,她听了得有上千遍,后悔不如就选默认设置的电子音。 “——您志愿成为东安的守墓人,对吗?” 邱茧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这个人造空间回响。 “——对。” -FIN- 类似于一个概念吧,有受到《乐园追放》的启发(舍弃肉体、人格数据化),但是这一千字写的是很琐碎、无关紧要的自我救赎。 不能离开网络的人终于和赖以为生的东西合为一体了!!!! 以后可能会在《人之子》的世界观下写这个脑洞。

人之子2-2.5

一个关于人与猪的故事。 纯属虚构。如有雷同,都是平行宇宙。 前文:人之子0-1 |2| 褚霈轻车熟路地将我引到圆球中心附近。我透过通透的幕墙,窥见内部的办公桌,暗自高兴了起来,不禁去瞄同行者——褚霈察觉到视线,不自在地侧过身,又向前跨了一点,始终在我后面保持着几步的距离。 “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了?”我受不了尴尬,局促地找话题。 “你说呢,”他又好气又好笑,“没听到我的自我介绍吗?” 此人心是好,没想到浑身带刺。我最不喜欢这种态度,按捺着没有就那只T恤烧鸭发表言论,反驳:“你只说了你每年暑假都在!” 他不置可否地耸耸肩,在指纹锁下方按密码,开启了大门。 映入眼帘的廊道空无一人,大理石地板映出些许光亮,氛围冷清。 我正要感激他相助,他却漫不经心地当起了向导,把房间分布统统介绍了一遍。 “……成员在三楼的多媒体厅,有个厨房……一楼左边走到底,是负责人的办公室,他管人事,你需要去填个表。” 褚霈亲切得古怪,一面帮我,一面疏远我,言行矛盾。我感激是感激,自认没必要自讨没趣,就说:“谢谢,那我去了。” 他没来得及给出反应,留在原地,一双眼睛黏在我的背上,让我本能地想甩开,后来迈步越来越大,越来越快—— “你要……” 少年低微的声音飘过来,掠过我的耳际。 我放慢速度,忍不住想回褚霈“听不到”,可他朝另一个方向背过了身,举起右手理了理前发。他的一截小臂落在我的眼底,我才发现内侧有一串细小的数字,因为他肤色光洁,极其像是白纸上的瑕疵。 “编号?” 我为自己的想法吃了一惊。 他又不是物品,哪儿来的编号?说不定那是他没有纸,信手写上去的号码。 褚霈似有觉察,远远地做了一个驱赶的手势。 我满腹狐疑,只得作罢,转向面前。 底层方方正正,中央有电梯,格局大致对称,我很快掌握了路径。 人事管理是个中年人,头顶能煎荷包蛋。他和颜悦色地叫我印了指纹。我一一如实写了表格。人事接过那几页纸,盖了章,吩咐我把它交给三楼的组长。 我对来路心里有数,决定去搭升降机,又对工作忧心忡忡,便掏出手机,刷新了一下。 时值下午一点,微信果不其然有来自父亲的消息,询问我是否平安抵达了。 我键入,发送:“我报到完了。” 他回复得出奇的快:“加油,记得不要太晚回来。” 自那次回归以来,父亲与之前大相径庭,乐意主动和旁人(包括我)接触了。本来父亲跟社交无缘,一门心思扑在研究上;偏偏他当时又二十多,住在市里,不是不懂科技,我自始至终百思不得其解。 有学生为父亲下载微信一事震惊,集资送花到我家,期盼导师早日康复。我那时想,父亲对谁而言都是全新的了。然而比谁都关心儿子的祖父并未喜极而泣,反倒前所未有的严肃,隔了半天就送我回家了。 小小的我待在台阶上惴惴不安,直到摁下第三次门铃,门缝才露出狼狈不堪的父亲——他头上沾着树叶和花粉,对我歉意地笑道:“抱歉,刚刚从公园回来”。 父亲本来与社交无缘,是彻头彻尾的室内派,起居范围不会超出卧室。我很惊愕,给了他抱我的可趁之机。所幸我个子矮,他不吃力,就把我运到了客厅的沙发上,讨好地摸了摸我的头。 “你以前为什么不喜欢我?”我竭力侧过头,吐出梦萦魂绕的疑惑。他很是怜爱地凝视我,久到让我产生了他十分熟悉我的错觉,不愉快地躲开了。 他苦笑了一下,雀跃地提议:“祝辞,公园有花展,有兴趣的话我带你去吧?” 生到十二岁,父亲对我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,要么很不耐烦,要么只是嗯啊两下。 眼前的人确实和父亲很像……不,他就是父亲。那三个月里估计想开了,他不再把咖啡当主食,轮廓丰润了些,精神焕发,看着也年轻了。 “爸爸。” “叫我吗?”他的毫不迟疑成功打消了我萌生的念头。 “没什么,我们一起去吧。” “那太好了!我刚刚去看了A区,有一种很罕见的玫瑰……” 他双目熠熠,滔滔不绝。 我放弃般地盯着他的眉间——父亲现在不讨厌我,那里当然是平坦的。 接下来的数月,我都留了心眼。父亲在家表现得天衣无缝,什么都一清二楚,承担了大部分家务,好像是要补偿我。 按照某个走访的亲戚的说法,父亲现在的表现乃是“本性所致”。我问他们,父亲的童年过得如何,又因什么性情大变,他们便一概不知。祖父表面上跟父亲和好了,私底下仍是冷战,拒不接电话。 汤允与父亲共事过,或许了解他的大学生时代…… 不知不觉,我踏上了一块光斑。 进入中庭,视野豁然开朗。花坛里种着当季的花,阳光从头顶洒落进来,形式上与加了弧形穹顶的圆式围楼如出一辙。 电梯井嵌在最前端的墙里,人像是被装进了玻璃盒子,给予我强烈的逼仄感。我按了层数,走进去,慢慢被抬高,愈加觉得天空无所不及。 “——有什么好看的?” 不速之客褚霈立在柱子的阴翳里,罕见地直视我,我吓得后退了一大步。 他换下了烧鸭T恤,而身高不足以穿出白大褂的风韵,难免不伦不类,可他品貌上乘,决计不可笑。 “去了这么久,效率太低。”他评价。 我简直要被拜倒在他的盛气凌人下。 “你在这里等我?” 褚霈漠无表情:“谁要等你,是汤允把你托给我了。” “她是你上司?” “更麻烦的身份,”他说,“别管了,当务之急是带你去见组长。” 他遁入影子中,扬手让我跟上。 通往多媒体厅的必经之路上竖着柱子,背面幽幽发亮,字符不停跃动着。我凑上去,细细地琢磨,捕捉到了疑似论文的内容。 “这是组长设立的‘信息图书馆’,他把喜欢的东西都录入到资源库,随机显示。” 褚霈停下来,就近抚摩上柱体,指尖下旋即晕开新的汉字,组成“中央育婴工房分布与机会成本问题”。待他松开,它们便被散成笔画,碎成沙子消失了。 “只有豚类相关吗?” 他摇了摇头:“你的父亲还是个社会系学生时做过一个课题,这里就有存。” “啊,是那个啊,汤教授给我提了,关于人类家庭演变的?” 我模仿他的手势,按上屏幕,划出父亲的名字,各种横线从底部源源不断地涌出,首尾相接为文字—— “三减一口之家,初稿。作者:任渊。” |2.5| …… 豚类子宫培育胚胎的技术被誉为二十世纪最伟大发明。据悉,研究团队最初的目的是为了将妇女从极高的生育成本中解放,使男女真正达成平等。 经过百年,育婴工房早已遍及了这个国家的每个角落。由于当时达尔文理论、个人英雄主义的盛行,随之涌现出的自由恋爱趋向了“传递优秀基因”的结论,次年,当局建立了父母资格考试系统,试运行后一致认为可行。 人们都沉浸在大进步的狂喜当中,对体制的先进性深信不疑。什么世俗目光、风花雪月,都不过是自我实现的绊脚石。 在共同努力下,大家终于迎来了新文明的太阳。婚姻这等庸俗的条例被废除,父母不复存在,进行一对一监护,抚养将有大部分归为社会负担。早在七十年代,便有高智商、容貌出挑的个体生育了十八个孩子的案例(见附录新闻影印)。 二十一世纪初期,人们对人猪协作的热情达到历史最高点。 二〇〇二年,中央电视台主导了一份全国调查问卷,显示约有百分之九十二的人喜欢过同类,但是纷纷反馈道“不如虚拟世界有吸引力”“为什么要女人生孩子,不是有猪吗”“不可思议,太野蛮了”“无法理解性的实际存在价值”。 同样的,最大的搜索引擎“×睹”,于“情人节——记逝去的节日效应”专题中内置了此类问题。作为日浏览用户高达三亿的网站,反对人与人恋爱、满足于现状的竟有百分之八十之多;不满者则集火于考试系统,认为基因筛选迟早会到头,当局应公布评判标准。 这样的公众取向明显影响了教育。 根据S市相关部门的统计,几乎所有重点学校都为十四岁以下的学生实行了单独政策,即,将男女分开授课;高年级由于分科与选课,会自然产生些微基于性别的好恶,同性之间倾向更为亲密。 此外,从七十年代开设的“人之爱子”系列课程可初见端倪,如被弃用的二〇二〇年版教科书以“生育的古往今来”“高于繁殖与恋爱”“豚类与人携手并进”“展望1VS1家庭”四个单元构成,一定程度上引领了现今的主流思潮。 …… 关于标题:笔者在追踪历史的过程中,有幸发挖掘到了深藏的一九八二年“人之爱子”的教科书,并被第一百零一页的“3-1的人口变动”故事为启发,决定以此命名研究报告。 二〇三十二年七月 F大学社会系 任渊 -TBC- 故事线与世界观铺设结束,下章开始真正搞事。 上次有一个姓氏BUG,本来是会为了情节服务,但是太麻烦了,于是我把事情改得简单了。 父亲的名字确实是任渊,而“我”叫任祝辞,祝辞是亲密称呼。

人之子0-1

一个关于人与猪的故事。 纯属虚构。如有雷同,都是平行宇宙。 |0| 填报高考志愿的前夜,城市上空阴云密布。窗前的枝桠上趴着蝉,几乎是撕裂一般地嚎叫,我凝神去听,却收获了一声巨响——嗙! 父亲从外面进来,将窗子关牢了。 “祝辞,想好了吗?” 他的背影让我恍惚。 父亲今年不过三十五岁,全无与之相符的张扬。因为功绩和家族,他很早就通过了后代遗留检测,但并未做好为人父的准备。 我小升初那年,他在郊区荒凉的废墟销声匿迹,整整三个月不见踪影。祖父开车到结业式接我,结束时在门口撞到了父亲。他没有穿白大褂,套着不合体的卫衣和牛仔裤,整个人松松垮垮,脸庞干净,脸色竟红润了一些。 印象中的父亲苍白瘦削,醉心于学术与教育,不食人间烟火。纵使久违地回家一趟,他绝不会看我一眼。正因如此,我根本没有认出他来,只当是别的家长,蹦蹦哒哒地要越过去。 祖父牵着我的手猛地用力,我吃痛地要收回来,岂料他更不愿意放,用闲置的右手抓住我的整个小臂。 “你还有脸回来!!” 祖父也是学者,鲜少动怒,他这样咆哮,确实很吓人。我又惊又怕,差点就腿软得要蹲下去。 那个年轻人立在原地,脊背挺得笔直,无动于衷得如同踢到了路边石子。 祖父被他这么一望,什么重话都说不出了,反而催促我到他面前。兴许是顾及到场合,他的声线压抑且颤抖:“好家伙……连女儿……连她都不要了?” 祖父彼时生父亲的闷气,径自将我接走,导致我也不清楚经过。 我像是被赶上台的马戏团动物,瞧了他许久,觉得非比寻常的熟悉。他很惊愕地睁大了眼睛,脱口问道:“你怎么……” 见我要往祖父那边躲,他似乎意识到失态,目光终究缓和下去,茫然道:“原来你这么大了啊。” 我不明白他想说什么,强辩道:“我已经是初中生了!” 他弯下腰,耐心听我细声细气的回答,眼神在我的五官间游移,好像是同女儿初次见面,必须要确认外貌基因。 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乎意料的事。 我怔怔地看他把祖父的手指掰开,用自己的覆上来。 他好像对我的掌心大小很惊讶,揉了揉我的虎口,动作却极其坚定,犹如电视里权力移交仪式上的官员。我被他冰凉的指尖所震慑,可是他不许我退缩,慢慢收紧力道—— “好久不见,祝辞,我是爸爸。” “……爸爸。” 这两个字形如熔岩,就要灼烧我的喉咙,舌头重如千钧。我垂头盯着自己的脚尖,万分艰辛地吐出来,感觉他随即狂喜似的不停颤动。 祖父不知为何以袖掩面,哀哀戚戚地抽噎。按他的教养,当街如此是“不成体统”的。他抹了抹眼泪,上前把我们两个用双臂裹起来。 他没有退休,看起来更适合做我父亲,我曾一度认为他从不示弱。 祖父的哭泣无疑崩塌了我小世界中成人的权威。我慌忙地对上父亲——他没有难过,表情则过于安然,眼睛里映着我,或者,又什么都没有映进去。 时至今日回想起来,那天那对父子的表现仍是我半生的未解之谜。 值得庆幸的是,自那以后,父亲完全变了。他从大学的豚学研究室退出,随便述了个档案管理的闲职,后来没几周,干脆打报告申请去附属中学教书。 我的高中是在他全天候的督促下念到最后的,不过我宽慰自己,父亲是历史学科组长,总比老妈是教导主任的隔壁班班长要好百倍。有段时间我俩负责学生会活动,她一见我,就要和我讲中年危机和河东狮吼的关联性。 父亲有教授的底子,长得不难看,再出格也顶多是路过教室叫我读书。班长听闻此事,涕泗横流,直夸他该拿个“感动全国的十大家长”奖。 可惜教导主任的看法是反的。她三十岁才被评判DNA资质良好,度日如年地等到评上“最佳园丁”,中央育婴房好歹肯发通知她采血了。 在此期间,她饱读育儿经,卯足劲头要当好母亲,练就了一手忽悠全体师生的本领。她把父亲看在眼里,认为他条件上乘,十七岁就被上头看好,却完全不在乎我是否能成为传宗接代的人才。 “祝辞!你到底和你爸爸商量过志愿吗?!” 我正在数她的白头发,被轰得措手不及。她当我是默认,怒不可遏,马上开始清算父亲。 “你扪心自问,问问看,你爸爸——任老师真的老用心地在管你吗?管你吃好喝好就好了?这年头养小孩哦,成本很高的,他倒是比养猪还开心哦?吊儿郎当,不成体统,居然有学生喜欢他,给他投到人气排名的第一名!” 这番发言太成问题了,我忍不住反驳:“老师,我和爸爸讲了,我要去读豚学。” 教导主任忆起自己的“养猪”二字,自然而然卡住,所幸她很快想通了,跟我摊牌。我猜到她不会说得中听,便懒得再解释了,把位置交给她。 “你也是文科年级前二十位的,不要想不开啊!运气好,874、322大学的分数线都能摸一摸的……什么专业不好,非要去养猪——拜托!猪有什么可关心的,那是人类从头到尾都能支配的低等生物!” “豚学又不是单单是研究饲料营养……”我闷闷道。 教导主任大口叹气,让我重新考虑去处。当然,出分以后,我的选择依旧没有改变。 从最广泛的运用谈起,猪的子宫孕育我们,让女人从原始的使命中解放,获得自由。没有它们,就没有如今的社会秩序。我们啖其肉,饮其血,寝其皮,与其说是它们被人类赋予价值,还不如称之为我们依赖它们。 我们明明与猪共生共存了千百年。 “祝辞,想好了吗?” 父亲把我拉回了现实。 他的声音像一台精密的钢琴,从不会出错。 我从裤袋里掏出皱巴巴的资料,努力展平给他看。 他浏览了一遍,却没有提问,也看不出什么特别明显的征兆。其实我担心曾为研究者的父亲反对,但也不是没有说服他的自信,便破罐破摔地宣告:“我要读豚学。” 父亲说:“你喜欢猪?” 单听他讲话,只觉得他是慎重地考虑过了,有几分语重心长的味道,但等我鼓起勇气看他的脸,才惊觉不协调——他的表情和话语应和不上。明明他扬起嘴角,摆出十足讥诮的笑容,但语调不悲不喜,平稳极了。 我直冒冷汗,赶忙朝向窗外。 他接着说:“喜欢的话,我帮你联系一下我在养殖场工作的朋友……你八月空吗?” “七月就行了,爸爸,”我试探道,“你……那我报啦?” 谁料他把话题生硬地改到了晚饭上。 “你祖父送了很多当季蔬菜过来,晚上吃那个吧。” 我哪有食欲,随口说了几道炒菜,意图将父亲打发走。他从善如流地起身,用家长式口吻叮嘱琐事,我作为东道主开门相送,他就很快消失在走廊那端了。 我移了移鼠标,唤醒电脑。 光标停留在“豚”旁。 |1| 七月十五日,我在全家便利店买了一支香草甜筒,百无聊赖地侯在里面蹭空调。 座椅的角度刚好,可以窥见豚类养殖的冰山一角。铁刺布满墙壁,其后建筑通体纯白,无数楼宇冒尖,呈线性排列。在一小时内,有三辆封闭式货车出入其间,容积不可小觑。 收银员同我闲聊,提及这是八年前启用的场地。附近本来有商业住宅,当时全被不可抗力夷为平地,她家是拆迁户之一。 这边几乎没有客人,她兴之所至,断断续续地透露了很多,包括她是兼职的、喜欢清闲等等。我想打听那车队的事,就起了个新的话题,却被一阵乐音打断。 自动门霍然洞开,那位朋友如约而至。 她把墨镜推到额上,柔顺的巧克力般的卷发耷拉下来。那双眼睛的虹膜带有几何纹理,而她又选的是浅色美瞳,非常了然。 她比父亲小上一些,但是没有孩子。父亲对她的微信备注很简单——“怪人”。 或许我期待看到的是有十二个耳洞的烟熏妆女郎,以致于她搭话的一刹那,我还没回神。 “任祝辞,我来接你。” 当然,她很酷,只是背离了我的想象。 “您、您好……汤允教授?” “是我。”她颔首示好。 仅仅是个简单的动作,我都读出了高处不胜寒的骄傲。 她生得好,身居高位,我也无法为此不快。她好像在刻意等我,我本以为她是个更加占主导地位的人,不禁大为动摇。 “现在能进去了吗?”我小心翼翼地问。 “不碍事,走吧。” 入口就在马路对过,汤允领着我,取出门卡一刷,又扫描指纹,横栏便自动抬起。 汤允开口道:“任渊……你父亲还好吗?” “啊,就是在当历史老师。” 汤允蹬着大红高跟鞋,有点像维珍航空的空姐,气质明艳。我不知道她和父亲的关系好坏,尽量斟酌妥当的词汇。面对地上的防护障碍物,我憋了一上午的问题汩汩流出。 闸口大敞,她一边挥手邀我过去,一边解释: “我和任渊呢,大学组到一起做课题,名字叫‘三口之家’。那时他读历史社会系,说我是生物系的,一定有用处,我们一拍即合了。” “原来如此,由子女和父母构成的三人家庭啊,”我说,“用计划生育控制资源消耗……现在,‘双亲’的概念不复存在,相亲也是过去式……也有人认为,原来两人合力的制度不够高效,父爱缺失稀松平常,现行的父母考试制度是合适的……记得‘三口’是人类很久以前的生存形式?” 汤允莞尔:“同学,距离*世界首例人猪嵌合胚胎也就过了一个世纪啊。” 我被这个笑容迷惑,把设问后要说的话忘了个干净。她丝毫不觉有异,温柔地等我回答。 “汤教授,您是父亲的研究同僚吗?豚学的,F大学。” “哪有那么巧?只是恰好找到了这份工作。” 我们沿着道路一侧行走,高墙在我身后合二为一,发出沉闷的巨响。里面的光景并不差,绿地红花,树荫蔽日,一栋栋疑似实验室的高楼正好能被视作公寓,环境更像居民小区。 “比CBD要好多了。”我由衷赞美。 “因为是独立的园区,预算充足,”她指向某处,“那边,看到没有?” 树下有几个小孩儿在嬉戏打闹,我顿时摸不着头脑。 “豚类养殖还需要人子?” “这里同步进行各种企划。在猪体内培养人类细胞组织的技术已经成熟,这个呢,就是接受了器官移植的儿童。”汤允难掩自豪,同孩子们打招呼,他们都予以精神饱满的喊声。 “汤——老——师——下午好!” 除了统一的病号服,他们看上去和一般的孩子并无不同。 “大家都很健康啊。” “也不全是,”汤允表情突变,眉宇间充斥起一股冷厉,“留下来的都是真正捱过去了的。这本质上是实验。” “对不起,说了些不太中听的。”我下意识道歉道。 “没有没有,人之常情罢了,”她干笑了几下,用食指点了一下远方的某个球形建筑,“你父亲拜托我给你安排实习,那个球是教研中心,有很多你的前辈。” “冒昧问一下,我的工作内容是?” 汤允困扰地取下墨镜,思考了几秒钟。 “你想要读理论对吧?养猪是全自动化的,不会让你亲身实践。我不负责这块,不太清楚……但应该会是杂务,比方说陪陪孩子们……不合心意吗?” “不会!能有这个程度,已经非常满意了!很谢谢!” “那就好,好好加把劲。把握机会!”她闻言很是受用,拍了拍我的肩,“午休要结束了,你去注册吧,晚点见。” 汤允和孩子们道别,径自往左边去了。我踏上人行道,琢磨着如何去目的地。 那些小家伙好奇地看着我,但谁都没有主动来问好,我尴尬地朝他们小声说“嗨”。 “那个,不好意思……你们知道教研……” 我面前刮起一阵风。 个子最高的男孩反应快,拉着旁边的女孩子跑走了。其余孩子俱是模仿他,逃亡般躲进了楼里。不过半分钟,草地上已空无一人。 问路不成,反而被一群小鬼莫名其妙疏远了。我初来乍到,难免不安,愣了好一会儿都未能脱离震惊,却不得不继续往前。既然能看到建筑,大概路途没有我想得那么复杂。 “外面的……人?” 有人在我背后低声问。 我循声望去,看见一个少年。等他凑近了,我才发现他与我差得不多,十五六岁的样子。要命的是,他身着港式餐厅的T恤,图案是一则广告,烧鸭手舞足蹈的,很是滑稽。我不知他的底细,可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。 “打扰一下!你知道怎么去教……” “汤允带来的——对不对?”他随口似的问道。 “是,”我爽快地承认了,“怎么了?” 他一下子叹了口气:“汤教授真会给人使坏。我们教研组两周前就开始搞活动了,她把你这种外行塞进来,到底是想干什么。” 少年自顾自又道:“我是褚霈,每年暑期都在,算是前辈吧。” “任祝辞。刚到,迷路了……如果给你们添乱了的话,真的不好意思。”我伸出手,但褚霈看了一眼,没有碰。 “时间倒无所谓,就只是帮忙而已,”褚霈说,“午休完了,我要回去,目的地相同,不如顺路带你一程?” 我如临大赦,接连道谢。他不以为然地摆摆手,让我跟上去。 -TBC- *世界首例人猪混合胚胎: http://news.sohu.com/20160607/n453313103.shtml 外媒:在猪体内培育人类器官 这道德吗? 以上搜狐新闻发表于16年6月,其实没有任何关于直接使用子宫的内容。由于本作时间系捏造,科技树不能以公元2017年的读者们的常识来判断,所以请不要较真。如有逻辑上的bug请联系我。 蛮想写鬼父,但可能会被半路冲出来的老太捅死,总之请注意这爹不正常,不要恋上他!——除了主角,有名的出场人物里没有任何“正常人”。 估计一万五完结。

#破墙 Chap.3

突破一万字啦!可喜可贺! 这一章是BL线,顺便一提是年下攻……不要站错了。 Chap.1 五星 Chap.2 罪犯 Chap.3 墙外 条件谈判进入了最后阶段。众多千奇百怪的交通工具在警戒线后排得七倒八歪,空地上挤满了人。 李洺吹得闵天昭可以飞檐走壁、上天入地,好容易骗到两个应届毕业生。他们没见过动物皮纸,大惊小怪的,不过李洺不想惯着这群工业受益者,撂下条款就说不来拉倒,偏偏他们很吃这套,唯唯诺诺地签了字。 李洺在自家外遛了一圈新小弟,撞见了给AI洗澡的尤利娅。她用布抹了一把雪白锃亮的外壳,看不得上面落一微米灰,正往盆里加昂贵的洗洁精。 两方同样出生上海,他不自禁做了个比较——尤利娅不娇气,武力值高,赏心悦目,除了爱玩爱疯和间歇性洁癖,是位无可挑剔的队友。 尤利娅给他们打了个招呼:“晚上好啊。” “你没去招人?” “没,我要洗球球,干嘛凑那热闹,就你这么闲,”她一边揶揄,一边伸手捞起名字叫“球球”的机器,“你看看球球,干净了吧!” 李洺被她一反常态的温柔弄得头皮发麻,心想她怎么就对同类这么暴力。好在他表情土崩瓦解之际,马顺从临时帐篷里探出脑袋。他端着虚胖工程师的架子修理摩托车,裹着缀满汗渍的短袖T恤,来回打量生面孔。 “李哥,不错啊,你收的?” 李洺神色诡异,张口就是:“你这……老大借你的?” 马顺莫名其妙:“借我什么?” 他低头看自己,头低得要埋进肚子里。尤利娅成功把马顺跟手里的球想到了一起,沉吟片刻,幽幽道:“噫,李子,连马顺你都……” “造什么谣,你们队里咋都穿得一样!老大就这么个待遇!” 李洺一脸光明正义,实际上悔得肠子都青了。闵天昭有一件同款,现在正穿在身上,他居然想岔了,还是在尤利娅这个机灵鬼面前。 幸好马顺比较糙,又爱戴老大,当即表示赞成。李洺口不择言,却被这个台阶救了,就地做了个深呼吸。 “小马啊,这几个新人就交给你了,我去跟老大商量一下行程。” 他转头就跑,扭开锁,扎进闵天昭的车里。马顺在后面提醒他“不是那个方向”,他也不应。等门阖上,他才捂住脸,继续懊悔。 虽然说这是老大专属的铠车,但其实是容积最小的,主要作卧室和厨房两用。闵天昭困了会自动去作战指挥车报道,久而久之,这里又变成了杂物仓库,什么都往里面扔。李洺搬进来后,名正言顺成了他的地盘。 半年前,十九岁的李洺在沿海的镇子和人交易过冬粮食。双亲是流民头头,他自小被要求考虑群体,以生存为首要目的。 他十岁左右,部落在地下安顿,如今成了会被地图制作人记录在案的镇子。 回不去的开拓民,诸如李洺的父母,放弃了都市乡愁。缺乏教育的情况下,外界越来越少的新一代心系文明复兴。大城市慢慢自给自足,开放门户同外界城镇做生意,不太释放超龄居民了。 独立遗迹探索的行当逐渐式微,都市人从事行商、保镖和农业偏多,但闵天昭却还在兢兢业业地考古,很有理想。 除了主干的尤利娅和马顺,其余队员都有离去权,不兴劳动协议陷阱那一套。闵天昭的口碑什么都好,就是行踪飘忽,反侦察意识很强。 李洺记挂他,在情报贩子那里不差钱似的下血本,升到了金牌客户。第一百零二次跟丢后,管事大爷销魂地吞云吐雾,对苦瓜脸的他说:“小哥,你的暗恋对象真是活成了通缉犯。” 正如大爷所言,闵天昭的谨慎渗透了骨血,好像被难以名状的恐惧驱赶着,让他不停逃亡。好在他们缘分未尽,诀别八年也能重聚。 李洺在黑暗中踏出一步,踩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。他眯起眼睛,等待瞳孔放大,模模糊糊地看到了五个棱角,伸手提了起来。 那是一只棕毛泰迪熊,咧着嘴微笑,脚上缠着制造标签,应是都市圈的商品。他揉了揉熊的小肚子,闻上去有股旧旧的织物味道。 李洺在这儿称王称霸,但仓库性质不改,可能是谁进来碰掉了玩偶。他没想纠结,若无其事地往作战指挥部走。他摸了摸上衣,口袋鼓鼓囊囊,塞着那把要紧的枪,步履越发吊儿郎当。 高墙的裂口已合拢,铁道不复存在,五星红旗被飞艇带入了圈内。沙地恢复宁静后,收工了的队伍比比皆是,铠车撤退了大半。 李洺不再避讳,到处都敢直视过去,正巧看见了几个熟识。 闵天昭拿着本子,和一个红发女人笔谈。他写的是标准字帖上的行楷,快而好认。李洺悄悄顿住,挪过去几米,意图将谈话收入耳底。不过他运气不好,老大们的交流会临近结束了。 女人叹气:“那老头一年比一年精了……拜拜,我走了。” 闵天昭回了几个字,博得女人一句“祝你好运”。 李洺原地待机,直到女人的铠车开走,讪讪地站到老大旁边。 “老大,赏金猎人?” 闵天昭点头:“嗯,认识的。” 李洺听他愿意说话,心情也好了。他对红发女没兴趣,于是一笔带过:“我们回去吧?” 闵天昭好像被人按了说话键,又说: “如果……有死的风险,报酬却很高,能买下一整个中型镇子,你会接受委托吗?” 他的声带似乎受伤疤影响,非常不清越,但李洺每个字都明白。他想,要给老大最好的建议,可他揣测闵天昭并非用脑就行。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,把废柴人设贯彻到底。 “有钱为啥不要,不要白不要啊!” 当然,他避开了那人的目光。 “她有麻烦。”闵天昭语毕,扬手指向他们的铠车。 李洺着实咀嚼不出意味,也许只是老大心血来潮,训诫自己学会利弊权衡。闵天昭不善言辞,说了几十个字,恐怕下半个月都是哑巴了。他默念了几遍“意会为先”,远远望见尤利娅给球球接数据线,跟老大汇报。 一共招了大约七个人,都不确定会不会留下来。马顺提议去附近的镇子,毕竟他们不仅没有挖掘目标,而且需要补给准备,被全票通过。 十分钟后,他们启程了。 铠车全副武装,只有天窗和驾驶室玻璃,途径保护伞边陲的贫民窟,李洺只能注视夜幕繁星。他不知道所谓的底层人民是怎么看他们的,又是否看不起圈外的流民。他躺在作战指挥部的沙发上思考哲学,上下眼皮打架。 “李子!别睡,石头剪刀布!” 他辗转侧身,不理睬尤利娅。 有人敲了一下桌面,高昂的、不分前后鼻音的女声随之低微下去。他感谢地哼哼,蜷缩为一团。 过了许久,他被沙子搅动的喧闹笼罩,像幼童回到了母亲的体内,四肢松弛下来。他们不是撑着伞的人类了。 奇怪的是他明明累极,几近深渊的边缘,知觉却没有恍惚。 “李子,你原来是在伞外的这块被老大给…… 李洺直直地下坠,反反复复造访那日。 梦很奇怪,里面所有内容都是简笔画,只有黄色和冷色调的黑灰白。这四种颜色组成了他的童年——沙子、云、夜空,以及母亲龟裂的指甲,后来也包括了上海的铜墙铁壁。 他总是被庞大的影子盖着,有点像更小不点儿的时候被带去观赏的大树荫凉,身高让他觉得那片黑色无边无际。 眼前闪过迁徙时死掉的产妇,被怪物撕裂的邻居,父母泫然欲泣的笑声。 沙尘呼啸而过,然后——一切被黑影吞噬。 他的青春期到了,进入了更安定的生活,那些人的牺牲就无关紧要了。他茫然地看脚尖,地上摆着一个乳白的椭圆,但他不知出处,更不要提大胆地去碰了。 一只手轻轻地拨开他的额发,可黑影蔓延得太猖狂,覆盖了他的双足,不能动弹。 那只不同时空的手有节奏地梳理他的头发,有时落到他的眉间,抚平褶皱。 他又因此跃入了另一个少时的怪圈,但好像不是很坏的事情。 他的额头微微一热,像极了母亲的晚安吻,终是把自己交给了幻境。 混血女子抱着步枪,与球形AI机械并排而坐,发出均匀的呼吸。她安静下来时很是惊艳,但即便是休息,也呈现出一种扭曲的戒备。 有人小心地推开门走过来,查看导航仪。 屏幕照亮了他喉结附近的刀疤。 失去了与中枢之母的联系,球球依旧尽忠职守,在无路的荒芜中前进。墙外没有能见度一说,因为天气、污染都太糟糕,人类无能为力,必须要保证自动的安全性。 他根据记忆里的坐标设置终点,却得到了一模一样的结果。他接着唤醒搜索框,输入地名——球球头顶的绿灯闪了几下,跳出“没有网络连接”的提示。闵天昭对它做出“嘘”的动作。 “别……我的……”尤利娅搂紧了枪,砸吧着嘴,“Dad……” 闵天昭退到了公共区,回头一瞧,李洺球一样抱着头,在沙发上打着小小的呼噜。 两人的睡相一样孩子气,让他笑了一下。 闵天昭没有落座的地方。他用食指来回绕着疤痕,倚着墙滑到底部,伸直双腿。他套回了防护服,口袋里有包被红发女人贿赂的烟草,便取了一根,只是想到两人,没有点火。 李洺口袋里露出那把枪——他突然安心下来,仰起头,闭上了眼睛。 -TBC- 比前两章短,没有下集预告,估计周末才能更新C4。我还有九个小时就要上飞机啦!! 下一章是BG线。

评《涧》

@上帝已死 我不是很懂文评,看起来会更像读后感吧。希望你不要介意。 原文链接 故事的结构很单纯,阅读并不费力,开头详略布局得当(比如对于“我”来到小林家的始末,着墨在我看来正正好好),很难让人拒绝。 接下来简短地说一下剧情吧。 “我”落魄之际被学生阿月的美丽所惑,同这位不谙世事的千金坠入爱河。总的来说,逻辑自洽,发展非常合理。作者亦用了相当多的部分描写她的美与脱俗、不落凡尘,确实给人以佳人近在咫尺的印象,主角塑造得很成功。 本着先扬后抑的精神,在这番夸赞后,身为读者的我仍然有感到美中不足。 首先是关于阿月身份的铺垫。结尾忽然将她的家族背景抖出来,而我认为之前涉及这方面的在文中实在太少,有些猝不及防。我是能知道她家的特殊性,但是到底指向何处,却从未被启示,以致于抖开一切后全无茅塞顿开之感。 作者对于性别的处理手法水到渠成,但如果换做是我,难免觉得不够具有冲击力。“我”爱着的是名为小林月的女人,为她的美所折服,而“我”一直以来爱的都是女人,但接受的过程却很单薄,好像立刻就“啊,反正就这样吧,反正漂亮,我都能干”——揭露真相时,前后对比微弱,描写登时无力起来。 其次是人物处理。虽然每个人脑门上都好好地贴着名字,但以《涧》的篇幅来说,只使用一次便不再怎么提及,有点浪费了。想必因为舞台狭窄,作者本身也目光着于二人身上,没有考虑到其他因素,配角因而有些苍白。 我认为有余地加入新的段落,重新构造“我”的爱(我看不出小林爱主角)还有配角之间的关系。占有欲是被大江医生所激发出来……我觉得他太炮灰了,他的爱也太不执着了,像是阿月魅力不足造成的的污点。还有小林女士和兼人,悲伤的守望者们是否视角有所不同? 如果中间有对阿月的爱的描述,就不需要结尾再加个诗作提点了——我是这么想的。 最后是我的一些感想,可能会有所冒犯。 《涧》像是作者对自身美学的剖析,阿月是这个美学在文学中的载体。她是雌雄莫辨的,她的爱情非常纯洁坦诚,是的,不食人间烟火。“我”爱着阿月,而爱可以超越性别。我不负责任地猜想笔者是“我”的一部分。 实话实说,由于经历所限和美学之差,我没有受到很深的触动,但我确定我懵懵懂懂地接收了笔者试图传达的一些东西,所以才能一边说“我不会写啊”一边写出了这么多字…… 本文有日式私小说的痕迹,心理转化颇有看点。扩展空间很强,可以把故事复杂细致化,给所有出场者的感情一个落脚处。不错,推荐。

#破墙 Chap.2

注意:视角切换,此为BG线,两对。拼音是因为有词不能放…… 虽然写得超开心,但我想要很多评论小心心小蓝手!请支持我!谢谢大家! 前文:Chap.1 五星 Chap.2 罪犯 车厢内始终寂静无声。 因长足的熏陶,无人焦虑恐惧。 他们必须为上海,为亚洲,乃至于全人类带来旧文明的太阳。 白暗叹了口气。他今年二十五岁,早已没有宏图壮志,但求保住性命。 其他乘客年龄在十六到二十五间。因为家世各不相同,还不乏些机器仆从、生化保镖——白暗身旁正巧有一个极其漂亮的异类。 少年的胸膛随呼吸微微起伏,肌肤莹白,眉眼清晰,呈现出精心雕琢的美感,可惜蓝色的虹膜出卖了他。他将背脊挺得笔直,显得教养很好的样子,也抵消了那份似有若无的女气。 白暗长于中环,家境勉强跻身优渥之列,饶是见惯了富翁收藏,但同眼前人相较,可谓云泥之别。少年的模样绝不是量产爱宠,亦不似机械。 “你是毕业生吧……打算加入谁的队伍?” 白暗对漂亮的人总是客气的,言辞间多了几分讨好。 少年慢条斯理道:“没有想好。” 他说着,把耷拉下来的前发撩到一边。许是由于眼睛不同于常人,他也不看白暗,相当漫不经心。 白暗生气不起来,并不顾及少年惜字如金,色胆包天地偷偷瞄了两眼。 自己七年前没有被选中,述职做了户籍管理,每天就看登记照。实验室育儿的推广致使母胎怀孕绝迹,基因技术随之兴起,主要用于修复染色体先天缺陷。他时常遗憾上海严令禁止改变遗传外貌,否则大街上可不得全是美人。 “不好意思,我是中环的,请问你住……” 他张口,正要将身世全盘托出,被少年低声打断:“到了。” 穿过农业区后,人工降雨停歇,风景骤然转变。 于白暗而言本遥不可及的边境近在咫尺。 他以为跨过的一刹那会有震荡,但其实什么都未出现。他们只是普通地坐在火车上,而火车沿着轨道普通地出去了。 那道墙只在他的视线里停了一会会儿,短暂得难以置信。 他们已然处于都市圈外。“伞”的大部分能源都用于内部,因此此处没有茵茵绿意,与外界黄沙滔天如出一辙。 轨道戛然而止,火车因此停下。 白暗往外张望,果然一如所料,旅人们已在等待。 中枢之母担忧他们混入都市圈,因此任意小队单位只被允许派出一人,禁止铠车。他们都是不同所属,彼此距离分得很开。 有个手扶内燃机摩托车的胖子,也有抱着滑板的红发女子。他们没有活在保护下,确实有股受过磨砺的气质,精神倒比白暗想象中还是要好上一些。 后座的几个学生沉不住气,率先站了起来。 白暗从教育机构毕业了很久,久到导师已贡献大脑给中枢,成为了永恒的住民。他看到那些学生,倒是回忆起了在校时代。 “江阑,你要加入什么队?” 被称作江阑的少年说:“没有想好,只要能顺便探索学渊就行了。” 对方闻言,苦笑道:“你还真是固执。那不是个像乌托邦一样的城市吗?孕育中枢之母的学海之渊……要是有,肯定早被找到了。” 江阑在校成绩出众,待人温良,对“学渊”却异常执着,为此曾一周都睡在图书馆,把咖啡当水喝。一般这只被当是个性,他们习以为常地一笑了之。 “是啊,”江阑不反驳,陪着点了点头,“对了,江望在哪里?” “四号车吧……她不是有门课没考及格吗?被安排到后面了。” 江阑温和地道了谢,便径直往走了。 白暗盘算着等出去再跟江阑偶遇,便盯住了少年纤细的背影,后面悉悉索索的私语却不停下。 “这就是所谓的‘双胞胎连心’?太护着江望了吧……四号车里可有个罪犯……” “她智商和江阑没差,公开考试次次E档。导师也搞笑,上书给机关要宽待。” 其中的男生插道:“到了外界又不是成绩说了算。” 白暗心中嗤笑,面上不显。他早就想好了,跟个以行商为主的,没功勋不准回来的话,就到个小镇呆一辈子。他叹了口气,想起启蒙童话里“战后血色的残阳”,转头去认真打量外头。 “伞”下的人类看见的从来只是一碧如洗的天空,即使是圈外也不例外。顶上有几架浮空艇,白暗感到无所适从,没有细看,便低下头去。 他风华正茂的时候也满脑子是大义、社会进步,现在沦为昔日最唾弃的逃兵,想继续做一个掷地无声的普通人。 上海通过复兴战前文明获益丰厚,还原了发电机等多种机械设备,科技水平不可小觑……哪怕他心理准备再万全,还是消除不了那块不爽的疙瘩。他就像是不向中枢之母“尽孝”便毫无价值的工具。 “……各位,请稍安勿躁,方才我们收到了中枢之母传来的联络,请听完后再离开。” 不仅是白暗,所有人都抬起了头。 电子合成音从广播中响起: “感谢诸位市民自愿为上海奉献力量——人类一人无法力挽狂澜,但集体可以众志成城。就在刚才,我接受了北京·中枢之母的邀请,正式确认加入五星联盟!今后,两城将共享遗迹咨询,扶持规模较小的都市,着眼于互利互惠的战略合作关系,为双赢共同努力——” 相比前方的沸腾,四号车受触动则小得几乎不存在。 这里属于“表现不佳”的毕业生,模拟测验的幸存率相当低,可以说是凑数来的吊车尾。为此丢脸的都去了更后边的餐车,如今里面几乎只剩下零星四个人。 “啊,复兴了复兴了,完了完了。”蓝眼睛的少女嘟囔道。 她占了两个座位,霸道地躺在上面,百无聊赖地蹬腿。她的哥哥江阑从“潜力股”车厢而来,正站在她旁边,一言不发。 身为性别不同的双胞胎,他们从眼眶的宽度到嘴唇的形状,都相似到了过分的地步。在第二性征发育以后,虽然被认错的情况确有改善,但单看五官依旧足以扮演彼此——这种特异性使教育机构作出了将他们配给同一导师的决断,即使纵观历届,也是极其罕有的。 车门洞开,让江望打了个寒噤。 气温在二十度左右,她却如临大敌,四肢摊平,装死。江阑无可奈何地皱起了眉,想把妹妹拉起来,她抱着他的手臂乖乖就范。 没等江望完全支起身子,后排传来一声唐突的怒号: “都市圈的小鬼懂个屁,回家找导师喝奶去!” 发声者是个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女人——双臂被皮带束紧,脖子上铐着沉重的枷锁,黑发长得几乎铺满了背部。因为严重失衡,她也如江望一般躺倒在座上,看不清长相。 女人的担保军官戴着护目镜,抿着嘴唇,表情坚毅得刀枪不入。他的衣着基调为青,代表主人尚且是训练生,却不幸被抽中,被“荣誉升职”了。 “墨聿小姐,距离上次对话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,我忘记您的上一句话了,”他淡淡道,“因此无法理解您现在的意思。” 女人喊完一串话却得到这样的答复,登时疲软乏力。她揉了揉皮口罩留下的红印,复又不客气地瘫了下去。 “墨聿……” 江望兴致十足,重复了一遍女人的名字。她声音并不大,但于人数寥寥无几的四号车内无疑是明显至极。 她哥哥捏了捏她的肩,示意不要在罪犯面前轻举妄动:“阿望,她的危险等级是A级。” 墨聿眼皮都没抬,倒是军官扭过了头。 “两位,打扰了,由衷感到抱歉。”他的半张脸被严严实实地盖着,下颔还是很好看的,说话时露出两排皓齿。 “无所谓。”江阑回答。 与哥哥的话语相反,江望从座椅间探出了头,笑得促狭。 军官目睹两张恍如一人的面容,讶异道:“两位真像。” 他本对墨聿油盐不进,现在语气把年龄拉小了,最多二十岁。年纪轻轻,却被指派为走私军火商、煽动叛变者的护卫……发觉这点的江阑不赞成地皱眉,眼神复杂起来。 “军官先生难道是负责人?” “是的,墨小姐在安保机关作客的两年间,一直一直是。”军官并不掩饰自豪。 墨聿悻悻骂道:“乔之言,臭小鬼,本小姐聪明一世,糊涂一时罢了!” “记得墨聿是中枢之母认定的罪人吧,为什么在这里,绝密任务吗?” 江阑到底是没能阻止妹妹。 乔之言态度骤冷,缓缓站了起来。他将嘴唇抿得更紧,将坚定不移的意志泄露了出来。 江望听到他开保险栓的动静,挑起一边的眉毛,更像是挑衅了。她挺着脖子,环顾四周——早已空无一人,便说:“不用血洗四号车了,就我和哥哥,动手吧。” “以他的军衔不会有实弹,踏出去之前,我们的性命受规章保障,”江阑补充道,“他有权麻醉我们,但可以揪着致死的可能性辩护。” “所以说……他不是不敢,而是最好不要?” 乔之言抬起枪口—— 兄妹极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,在分别奔向两个前后方向! 乔之言没料到江望会真的不要命,不过只是小施惩戒,大不了用精神药物善后……可他脑海忽地掠过想起那句“致死的可能性”,不由一滞。 “走神了!” 下个刹那,他颈部被猛地肘击。 乔之言气管错/位,想用左手去抓jiang望。她速度更胜一筹,利用身高差躲过,从下成功扣住了右腕! 江望的力气夺枪绰绰有余,反手丢到脑后。乔之言到底是成年男子,倾身去制止她,眼看就要碰到,一团黑影对准了他—— 是枪口。 江阑没有走! 少年如同卸下了画皮的妖,蓝眼睛中透出戏谑,乔之言蓦然拥有了对着江望的错觉。 江阑的手如其人,骨节漂亮分明,但握着凶器也很稳当。 枪身上刻着细细的纹路,像是字一样。乔之言一惊:这是有制造刻印的真家伙! “咚!” 配枪掉落在地,但位置并不远。 他准备誓死一搏,浑身紧绷,后颈、膝盖却俱是一软,额头被一个冰冷的物体顶住。 “非常抱歉。” “此路不通。” 八个字重叠,通过踩在身上的两只脚震动乔之言的血液。他被推得跪趴在地,即使可以挣开,受江阑的荷枪实弹所迫,他不能尝试,只是不断从牙缝间挤出气。 “为……什么……你会有……” “啊,这个啊,”江阑说,“父母的遗物,北方总工业集团遗迹的产品。” 他恢复了沉稳,不复与妹妹相仿的玩世不恭,但乔之言并不买账,狠狠地瞪他。 兄妹谁都不算善茬,本质是一样的,何苦在原形毕露后假装。 “啪啪啪啪!” 墨聿的掌声猝不及防地响起。 乔之言勉力偏过头,终于意识到他们的目标是这位“重要人物”。 “献丑了,我们是根据令堂……”江望挠了挠鼻尖,公事公办。 “太棒了!我猜你们就是来救我的!” “说是‘救’不太正确,我们收了报酬,墨小姐,”江阑纠正道,“将军她非常担心您……总之,我们将会护送您去令尊的城市。” “还要感谢令堂的大方。” 江望从座下提出一只金属箱子,上面亮着绿灯。乔之言刚好看见了“屏蔽器”三字,被有内鬼的事实所慑——墨聿下落不明的母亲竟是将军,怪不得他们打了这么久,却没有干涉! 江阑俯身,在他耳畔温雅道: “在找到墨先生的人之前,请务必配合。” -TBC- 下集预告:【Chap.3 墙外】 “李子,你原来是在这块被老大给救了的?” “有钱为啥不要!不要白不要啊!” “这老头一年比一年精了……” 回归李洺、闵天昭、尤利娅视角!

#破墙 Chap.1

关键词:末世,废土,复兴,乱搞,哈哈哈哈我把自己都写笑了 警告:请勿严肃地看待本作背景,纯属娱乐,绝无他意;部分人物会有比较糟糕的伦理观念,不过作者本人宣扬美德;结成利益共同体来达成诉求吧! 主CP:【年下BL】【背德BG】【人外GL】 Chap.1 五星 临近夜间七时,天穹灯悉数转暗,上海顿时化作不夜城。 闵天昭站在山坡上,远眺光怪陆离的霓虹。细碎的纯净水打到他脸上,让这位生杀予夺的资深从业者罕见地怔住了。 一如中枢精准无误的预报,气象局降雨成功,惠及了都市圈外的队伍。由于处于故乡之“伞”的保护下,瘴气沙尘无法入侵,让闵天昭享用到了片刻安宁。他用舌头飞快地舔掉唇上的雨点,很不习惯似的钻回了铠车。 想在废土之上自由驰骋,非得身披战甲不可。文明倒退后,再没有流水线生产,交通工具只能从遗迹里挖。他的队伍早非初出茅庐,四辆钢铁怪物全部上路,威风凛凛,引得荒地上的同行侧目,半是畏惧,半是艳羡。 他们当然不是来挑衅的。 上海的中枢之母早前下达通知,称今日会送出一批超龄住民。作为亚洲现存最大的自律都市,上海战绩骄人,掌握了曾经中国版图的三分之一,此次外放几乎受到了全部华裔旅人的瞩目。 “老大,小鬼还不来吗?” 出声的是尤利娅,她栗发微卷、鼻梁高直,在一干亚洲面孔间很是晃眼。她曾祖父母未撤回北美,到她这代特征已被稀释,但仍不足以抹消血统。 “还有十分钟到七点。” 尤利娅看向接口的李洺。 后者长在城外,父母都是地方恶霸,本人被养得斯文安静,二十岁了还肩不能扛手不能提。尤利娅使得一手行云流水的枪斗术,可李洺讲好听点儿就是块后勤料子,只能说是老大养儿防老,积德行善。 李洺根本没意识到尤利娅心绪复杂,半晌就自言自语道: “咱们能抢到好苗子吗?” “李子,蠢啊,你是没到过上海,”尤利娅哼哼了几下,“你那时还不在,我们穿过秦岭去北京,路上全是老乡!老大厉害又有名,收了不少烟酒,连带着夜里都吃得好,有个广深港的特别会弄鱼……有老大在,怕什么——老大,是不是?” 闵天昭没有面具遮掩,表情一览无余。许是不好意思,他的轮廓柔和了些,看起来像是羞涩。 李洺好奇心被挑起来,悄悄抬头,目光便触及到年轻首长的脖颈。 “保护伞”兼具气温调节功能,内部四季如春。闵天昭脱下了防寒服,只着短袖,露出大片苍白的肌肤,整个人颀长且单薄——他是队伍中最有能力的人,若问美中不足,在李洺眼里就只有那道可怖的伤疤。 闵天昭唯一对他只说过三个字,足以令他毕生难忘。 通讯器呻吟了几声,自己通了。李洺离得最近,霍然起身,把控制旋钮调到最大。 “老大——李……李子,尤、尤尤……他、他们来了!七点!” 马顺的吼声从十几公里外被电波传来,背景音中可以依稀辨出撞击铁轨的庞然巨物。 李洺想,当年尤利娅和闵天昭便是伴着这种响声被送出来的。他自童年起就黄沙中四处逃窜,迁移到地下后才安定下来,自然没见过火车,只是下意识敬畏先辈昔年的辉煌。 按照计划,老司机马顺开着古董摩托去占位置,再与他们碰头。尤利娅翻身下车,去分队赶人开工,这里就剩下李洺和他的老大,各自坐了主副驾驶座。 李洺技术烂,归功于地平或者心境,竟比往日要稳上一倍。他心里也清楚,捡他回来的闵天昭对他好得没脾气,即使真闯出车祸,估计也不会被责备。他恼自己比闵天昭小七岁,各方各面却仿佛隔了千丈沟壑。 闵天昭察觉到李洺眉头紧锁,便歪了歪脑袋。他不大说话,因此手势动作很多,不上战场时温驯得像一只猫咪。李洺自半年前就包办了这假猫身边的家务事,连闵天昭的内裤颜色都了如指掌,脸慢慢涨得通红。 快要推出今天是哪条的时候,尤利娅的车已经超了他们。李洺胸闷气短,不得不拉下车窗,看她把自动步枪伸出来乱舞。 她看李洺的臭脸,捏着嗓子喊道: “——小李砸!” “砸你他……!” 李洺是无法度的流民之子,面上再文明也只是伪装,肚里有堪比上海人口的脏话储备。“李子”已经是他的容忍极限,其它变种一概得从严处理。 闵天昭凑过来探个究竟。虽然没有很近,但空间窄小,潮湿的热气喷到了李洺耳旁,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,台词就这么卡在了嗓子眼里。 尤利娅那边的驾驶是老手,李洺怎么样都甩不开,便只能齐头并进。 铠车从边陲的贫民窟呼啸掠过,她的长发被风扬起,狂笑着做口型。李洺做过灰色交易,识唇语,便暗自去认。 “你,和,老,大,进,展,如,何?” 他毫不客气地对尤利娅比了个中指。因为用身体挡着,角度刁钻,闵天昭看不见。 车险险撞塌危楼,有身材走形的大汉从危楼窗口破口大骂,脸青得像发霉的橘子肉。这些人大多是浑水摸鱼回来的旅人,过得还不如在刀尖上舔血的土匪。李洺见多了,看都懒得看了。 尤利娅用枪口指后面,引擎的隆隆低鸣逐渐变大——是其他队追上来了。 吸纳高素质的新人亦是末世生存的一环,先来后到也可能会有重大影响。 上海放人随心所欲,从没时间规律,每次都好似群魔盛宴。当局为维持秩序,铠车飞艇必须停在站台一公里开外,否则会被无差别打击。李洺有幸目睹防卫军的大炮,能轰残七米高的怪兽。 后视镜里出现了黄澄澄的光,尤利娅端起长枪,不客气地给人送礼。 “嘭!” 她在一贯战场弹无虚发,真的把灯给熄了! 对方失衡,幸亏刹车及时,跳下来哇哇大叫。不过他们越是怒火冲天,她便笑得越是肆意嚣张。 闵天昭是少数能管住尤利娅的,但一般得等他拔枪。李洺在心里啐了得有上百口,好在他们实力坚挺,不怕结仇,不然迟早得被尤利娅玩坏。 “李砸!别怂,在昭哥面前好好表现!”她莞尔笑道。 混血的尤利娅确实非常好看,而知道真相的李洺眼泪差点夺眶而出。 他绝望地扭头,闵天昭已经在填装弹夹了——他不和他们闹,哪怕尤利娅对天扫射也岿然不动,现在却主动做准备…… 李洺第六感噔噔大作。 铠车上装备着定位导航,上面显示他们距离贫民窟边界还有一公里。 李洺一阵心悸,终是把方向盘往左边抡,滑进了小路——那里建筑稠密,堪堪能容下铠车装甲的尖刺。履带落在破水泥上,让他们持续颠簸。 铠车密封性好,李洺便心无旁骛地向前碾压——反正要活下去的他们! 头顶扫过一片影子,盖过了前方无尽的路。这里就只有楼、人、车,还能来什么巨禽不成? 李洺手一颤,车也一颤,喃喃道:“是什么?” 他下意识去依赖他的老大。 闵天昭神色平静,没有对这一决策表态,双目冷然地盯着李洺。李洺的心脏忽地被攥住了,紧跟着吐出一口浊气,安定了下来。 为什么这个人光是凭借眼神就能控制他? 他来不及思索,就感到绝处逢生的喜悦。 数秒前,他们平安突入了开阔地带,车边没有了那片影子。上海绵延千里的铁壁横挡在前,却围不住里面斑斓的彩光,模糊的摩天高楼变得唾手可得。 犹如欢迎来客,墙上裂开一道口子,伸出铁轨与火车。 车门还没开,但墙根集结了大抵二十来个黑点。马顺应该就在其中扶着摩托车。李洺从来没意识到,他们这些奇迹的造物主,原来可以和蝼蚁一般大小。 导航的屏幕上有一条红线,划出禁止靠近的区域。他脚上放松,慢慢减速,想靠得再近一些,又生怕违反条例,落得和七米怪兽一个下场。 “老大,到……” 他话音未落,瞥见闵天昭眼中映着玻璃外的红光。他困惑地看前方,顿时哑口无言。 ——警戒线上空有数架浮空飞艇,五星红旗迎风飘扬。 尤利娅的铠车狂飙到老大这边,身后一排被甩得脱力的家伙。她大大方方落地,耍酷似的不经意望天,眼睛立刻睁得圆圆的,慌不择路地扑上李洺的车窗。 李洺猜得出她要说什么,因为他们恐怕想得一模一样。他粗暴地踹开门,便听到尤利娅的嚷嚷:“……北、北京!老大,李子……活的五星红旗!我只在历史书……多少世纪了!” “操!别叽里呱啦的,我看到了,”他心烦得要命,“为什么他们会在中部,还是保护伞内!” 对此,上海保持着诡异的安静。 可想而知,这群北京的不速之客不可能平凡无奇地越过“伞”。除非中枢之母主动敞开大门,将他们请进来。 闵天昭抿着唇,却没那么惊讶,似乎早有预料。他下车,从李洺背后把怀里的东西塞给他。李洺沾到闵天昭的手指,差点就原地起飞了,可他豆腐没吃成,冰冷冷的金属倒是摸了满手。 他抚摩到凹凸的刻字,一个激灵。 被托付来的是杀人凶器……这是闵天昭救他时用的枪! “天昭哥哥,你要干什么,跟我说!千万别一个人胡来!” 李洺思维短路,连幼时的称呼都恬不知耻地叫出来了。 闵天昭凝视他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他很久没有说话,嗓音沙哑如硬币刮擦砂纸,只道: “不会的。” 李洺如闻天籁,脑海闪过无数记忆段落,偏偏拾掇不清楚,剪不断,理还乱。他尚在凌乱,天际的北京贵客行动了。 飞艇没有任何阻碍,施施然晃过铁壁;与此同时,“嚓”一声,火车全面解锁。 在场的旅人都愣住了。 这反应——上海接受了北京?莫非华夏两大巨头要合作复国了?那广深港怎么办? 尤利娅的司机从车上一轱辘滚下来,李洺才发现那是一个球形智能机器。它两个豆豆眼发蓝,射出一束光,把文字通告投到众人中间。 落款是“上海·中枢之母”。 “上海宣誓加入五星联盟。” 寥寥十字,勾勒出的是大陆新的格局。 通告并未到此结束。 下面还附带一张亚洲地图,有五颗星星散落在古中国的疆域上。 长久之间,城邦彼此孤立已成常态,因渴望资源,时有冲突。被流放的旅人只能漂泊于战后的焦土,寄希望于永无止境的厮杀与探索。 像李洺这样的,便是回不去的人的后代。他们社群的结构摇摇欲坠,被生活所迫,崇尚野蛮的物竞天择,对平等、自由、法治懵懵懂懂。他心中有一股热量,却说不准是什么。 李洺捏紧了那把枪。 -TBC- 下集预告: 【Chap.2 虚荣】 “都市圈的小鬼懂个屁,回家找导师喝奶去!” “地球早就完了,人类也是,一个个都完了,还搞什么联盟……” “给这个世界下定义是人类的特权。” …… 写到后面想到了尼尔2的The Glory of Mankind!哇哇哇哇!! 题目没别的意思,我的政/治倾向见我之前的博文。

真情实感后鼻青脸肿

《Transgender Kids: Who Knows Best?》简短Repo而已。 观影链接在最后。 我看完之前提到的一个纪录片,超级……失望……现实让我鼻青脸肿。今年二月一日,我发布了一篇《真情实感》的随笔,里面提到了我对儿童变性的看法。 这个片子2017.1在bbc2台播的,但哪儿都找不到(付费资源都没有,害我!注册了一个netflix却空手回来),后来还是扒FB……google了一下标题,基本是LGBTQ团体的批评。 我十四岁时也有过性别不安(Gender Dysphoria)的症状,认为我不该是个女孩子,并且非常自我厌恶。片子里面有个例子和我很类似。 我觉得对于我们这些接受了生理性别的人而言还挺中肯的,而且采访了支持者(变性医生,儿童变性立法政客)与反对者(性别不安专家,儿童教育专家,科研为主),有变了满意、变了后悔、想变最后没变(我提到的加拿大小女孩)、还在做决定,一共四个例子。 纪录片总体是偏向反对儿童变性的人。也不能说他们反对,而是他们认为性别认知是很复杂的,不能对小孩言听计从,需要经过更加复杂的评估程序。这就牵扯到我上次提到的刻板印象——小女孩也可以玩曲棍球啊,为什么不可以?不像女孩和像女孩都是可以接受的。 以下有几个我记下来的点: 31:26 变性青少年2014.12.28自杀,引发讨论热潮 32:06 7000名变性人中41%尝试过自杀,我毛ji估suan了一下,2870人。 33:17 教育专家认为儿童变性被简化了。 39:02 做女孩有不同方法,都会被接受。 47:16 一脑科研究者:人出生时大脑没有性别之分,是因为性别而被影响。很多人只考虑自己是不是生错了盒子,却没有想过为什么要有这个盒子。 主要集中于后半段,前半段主要讲的是支持者。我因为我的立场倾向反对,所以就比较在意自己这边了。 我第一次知道该纪录片是通过以下链接: 《从加拿大儿童变性,说到政治正确、Trump反伊斯兰及反非白人移民》 http://www.weibo.com/ttarticle/p/show?id=2309404069792498739727 作者不是我或我认识的人,立场与我无关。 观影链接(可能要翻墙,无字幕),亲测用第二个: https://archive.org/details/BBC-trans-kids https://ia801601.us.archive.org/23/items/BBC-trans-kids/bbc.mp4 我上个月才知道原来LGBT只代表几个群体。实际上很多。见下图。 本文中的LGBTQ,最后一个词是questioning或queer。正式标志上最后还有个加号,估计是省略下图的词。

叶浅絮语

*所有事件都有原型。来猜猜我母校的名字? *成稿于2015年6月,之后投稿给校刊了。好一个擦边球。 1 邂逅 老教学楼里弥漫着一股怀恋陈旧的味道,阿绫打了个哈欠,沿着狭窄的石制楼梯行走。直到眼前出现那扇厚重木门,她的视野终于豁然开朗。 太阳透过天窗投下方块状的、毛绒绒的光斑,花瓶插着一束从校内采来的当季鲜花。临风的窗口,帘子拂动。值班老师趴在电脑边打盹,发出小小的呼噜。地板每踏出一步,就会响起同样小小的声音——仿佛空中楼阁。 午休时间很短暂。仅有的一名访客低垂着头,长发立刻把她与世隔绝,传来牢不可破的气场。阿绫找不到想要的书籍,不免焦急失措,又不敢叫醒值班的人,只能四处乱窜。刚刚掠过那人的时候,便一不小心碰到了对方,落下一个轻薄的玩意儿。 “同学,”阿绫小声说,“你的东西掉了。” 她比那女孩高半个头,只是站在后面平伸手臂,就几乎将后者环抱。 女孩淡淡道谢,试图弯腰捡起失物。阿绫快她一步,已经把借书证握在手中。 叶浅。 她默读其上的字迹,不禁思索是否真的有这名同班同学。这所女校的初中并不会换班,每学期倒是时有转校生、交换生拜访。 忽然有人将卡片由侧面轻巧抽出,阿绫感到困惑,随之抬头——叶浅如同机敏的小兽,狡黠地微笑,青涩与妩媚隐隐约约流转丛生。她眯着眼睛,用书挡住半张脸,手指纤细白皙,长而密的睫毛被阳光镀上一层金黄。阿绫甚至能闻到她头顶玫瑰花露的芳香。 当阿绫仓惶游移视线时,叶浅的脖颈赫然在目,白衬衫下隆起的锁骨带着精致的轮廓。少女特有的细腻色泽让她恍惚地怔住。阴影中,温暖吐息升腾,最后化作链条,把阿绫拴在原地,叫她动弹不得。 “谢谢,”叶浅挥了挥手中的旧书,“幸好你提醒我了。” 她的声音很冷漠,也许更该称为理智、自信,是完全独立的强大。不过阿绫已经完全听不清、听不懂了,她睁大被尘埃刺痛的眼睛,极力分辨封面上那几个手写小字。 《张爱玲文集》。 “你喜欢张爱玲?” “可能吧,”叶浅耸耸肩,“只是考察罢了。”语毕,她将书塞回去,安静地离开。 阿绫悄悄盯着叶浅笔直的背影远去,重新取出那本著作,找到先前被翻动的地方。泛黄的纸张十分脆弱,长久光阴致使墨字褪色。 那页的开头印着“不幸的她”。那是张爱玲在校内期刊《凤藻》上发布的处女作。 2 上学 叶浅上学需要经过一条弄堂。 阿公嚷嚷着“记得早点回来”。听着父母的拌嘴,她迷迷糊糊地端起牛奶盒离开。天线的电波在头顶交汇,耷拉下一两条衣裤。叶浅穿过深秋朦胧的薄雾,以及歪斜的自行车架,继续沿着高高的边墙行走。对门人家还在为了早餐争吵,水房挤满了早起的上班族。烧菜或是热水造就的蒸汽,与小窗溢出的油烟交错纵横。其上凝结的、厚重暗黄的油垢,叶浅只看了一眼就觉得恶心。至于二层的住户,有人利用窗距搭了晾晒什物的台子。那几只好奇的麻雀正低头盯着她,又被骤然昂扬的新闻广播给吓飞了。 等她走到巷口,微风传来法国梧桐叶的私语,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今日朝阳。前方是川流不息的车辆长河,左边矗立地铁站出口,右边停着一只暗绿色邮筒,她身后开满了市井的花朵——它们晨起而灿烂,暮归则枯萎,始终往来反复。 阿绫在指路牌下面百无聊赖地站着,摆弄她的名贵耳机。叶浅仓促地笑了一下,向同伴飞奔而去。 3 午睡 因为传染病问题,全班都被隔离到了另一座实验楼。教室朝北,照不到光。 听从老师的号令,全员在午休时出去晒太阳。阿绫和叶浅都拿了作业,结果理所当然一字未动。 她们像其他人一样躺在学校的大草坪上。太阳很晃眼,不过天气却很好,过客只有几朵悠然的云。阿绫把教科书垫在脑袋后边,她用本子遮住刺眼的光线。近处是同学的嬉闹,但她自身的节奏已经逐渐缓慢。 “午安啦。”叶浅一边说着,一边佩戴连衣帽。她平稳的呼吸触及到了阿绫的皮肤,而后者将手臂搭在了她的肩上。 对面教学楼的音乐教室轻启窗户,广播音响奏起了温柔的哼唱——一首符合气氛的英文歌。温暖的秋风从另一端吹拂过来,阿绫清晰地听见了叶浅的心跳。 4 周五 市内的法国梧桐叶铺满街道,但是校园里独存一棵泛黄的老银杏。冬天已经降临。我从卫生间出来,搓了搓挨冻的手,迎面看见叶浅站在小窗前——她用黑发圈束起了头发。 “郁绫。” “什么事?”我问。 叶浅极少直呼我的全名,班上的大家一般都称我“阿绫”。在我看来,仅仅是一个字的差别。 她背过身去,半晌,闷闷地回答:“只是想叫叫。”循着她的视线望去,值周生还在吵吵嚷嚷,不时挥舞几下扫帚。我发现自己特别喜欢这些日常景色,喜欢到痴迷的地步,不禁停留了一会儿。 “快走吧,预备铃要响了”叶浅轻巧地理了理围巾,“下节是什么来着,你还记得吗?” “英语……或者化学。谁知道,”我耸了耸肩,“毕竟今天是周五嘛。” 我问:“一起去喝奶茶吗?现在半价优惠。” 她用力点了点头。 5 印象 一个月前,班导没收某位女学生的水性笔,没有人放在心上;当我决定离开学校,也许同样没有人在乎。我不敢表现出害怕,害怕自己会死在异国的临终关怀医院。 叶浅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,像大多数人对她的评价一样,冷静得叫我难以置信。她的虹膜是淡棕,非常符合她的名字,当她抬眼注视我,我会想起豹子、狮子这样的肉食性动物。 “那个家伙……超冷血。” 友人的批判重现耳畔。 亲爱的,你的话语不能动摇我对她的爱。 “少女傲慢、撒谎、残酷、多变、凶暴、过激、反抗、背叛、坏心肠……那么多的品质只有在少女时代,纯粹无暇而又美丽地体现在同一个生物体上。”以上来自筱山纪信,据说是个摄影师。 6 散场 六月一日,二〇一五届毕业典礼如期举行,全年级和家长们齐聚首。古旧的礼堂装设着灯光和风扇。它的前身为上世纪的教会礼拜厅,后来教会学校由私转为公——作为最气派的场地,学生们每年必然拜访两到三次。 郁绫她们班坐在五、六排。前面则是一班和两班的地盘。郁绫没能争抢到叶浅旁边的位置,队伍便继续前进。她隔着一排同班同学,搜寻叶浅的身姿。近一个学期来,叶浅忙于报考自主招生,干脆把头发留长,如今可以扎起高高的马尾。郁绫心想,意外的很适合。 首先观看乐队表演,再轮到聆听演讲——目睹屏幕里配合着闪现“2011”这个数字,大多数人都显出迷茫,然后突然转为不可思议——原来已经在这里度过这么久了。将六个班级的视频如数播放后,穿插了两节致辞:分别是某位陌生家长与郁绫的班主任。 待到学生代表发言,郁绫感到了对方的气质之强,暗自艳羡。就像是水中隐藏的暗礁一样,既有圆润的部分,又时刻令人想要仓惶避让。正因为具有如此的特征,那位代表才能毫无顾忌地走上台面吧。 经过几回短暂的仪式过场,包括领证和献花,观众爆发出阵阵欢呼。 打着“合唱特色班”旗号的三班肩负最后一项节目的重任。郁绫前段时间生病,时常请假排练,自然被取消了入队资格,只得百无聊赖地依靠着前排的空椅子。 然而她坚持来参加的原因,其实在于领唱人选。 即使担当第一排的领唱角色,叶浅的气息仍然非常稳定。她的裙装引得郁绫不断探头张望,但生怕惹恼后面的人群,只得小心翼翼地夹在空隙之间仰视。 叶浅唱歌无比柔和,一点点沙哑反倒衬得声音空灵十足。 郁绫记得那首歌是由校友再度填词的,以前办过征集比赛,重新命名为《明天,美好》。她随钢琴旋律眯起眼睛,看那些熟悉面孔,不舍逐渐扩大。 很久以前,那场相遇的开端,她就想象叶浅总有一天会面朝公众微笑。比谁都纤细、比谁都精致、比谁都冷漠,当如此的叶浅吐出音符,郁绫却感到平静,犹如预期到这一天不可挽回。 穿越熙熙攘攘的长廊,郁绫匆匆抛开蹂烂的节目单,拾级而下去追逐叶浅。叶浅走得缓慢,一听见呼唤就顿住了。 “你写同学录吗?” 郁绫惴惴不安地忆起自己刚刚启封的本子,还有老师针对考前同学录的禁令;最想让叶浅写一份的心思竟跃然而出。 “好啊。”叶浅状似轻描淡写。 她们并肩步行于石砖小道。大草坪上漂亮的女神雕像被撤走了,夹竹桃郁郁葱葱,点缀着一簇簇粉白的小花。太阳的温度依稀似夏,风却比平常更凉爽。郁绫掀起额发,享受梧桐的荫凉。 ——她明明只想永远停留在十五岁。

存档:青少年抑郁症/教育/文化

今天和朋友讨论了一些私事,虽然琐碎,但是再度引发了我的思考。 我们这代年轻人(泛指2000年前后出生)与父母一辈冲突频发,甚至有所谓“代沟”来形容这种分歧。实际上,我一直在尝试将此与抑郁症的病因挂钩,不过我没有做过系统性的调查,只能以身边的例子来服众,具体点儿说,其实大可不必看下去。苦于无法找到专门的数据统计(患者数量没有 官方数据/病耻感可能造成瞒报),我尚且无法自圆其说,只能视这篇文章是探索、猜想。以后可能会进行学术研究。 于百度输入“中国青少年抑郁症现状”后,可以得到一些数据。如某健康网于2015年5月更新的稿件,指出我国有超过2600万抑郁症患者(而我在第二页 的某个网站发现声称2900万的文章,2016年9月17日;同年,公文网,声称患者在4000万左右)。再往下拉拉进度条,即可看到豆瓣一篇《文化变迁与中国青少年抑郁症》,发布于2008年底,尽管比较简短,看起来更像翻译过来的,但还是贴一下链接:https://www.douban.com/note/23451097/?type=like。 实际上,不光是我这般凡人,不少心理学专家也认为儿童青少年的抑郁情绪同家庭教养方式有关。在知网上搜索这类论文,很轻易能得出许多结果。我手头上还没有研究材料,暂时只能借助网络,而从对患者人数口径不一的各类网站,足以见得其可信度不够高。 ·家庭与教育 总的来说,父母无法理解小孩的个性,对此持否定与怀疑。或者说,和父母关系很好,但他们却不曾主动理解你。近年,微博上兴起过对“听话”“乖小孩”的反对,对年长亲戚的批判,我个人认为就无疑是群体的声音。 大多数情况下,学业与兴趣会成为主战场。父母更是希望小孩可以超越自己,自然而然地进行愿望投射。为了衡量小孩的素质,分数、证书、奖状成了约定俗成的标准。 本着支持我国基础教育的立场,我认为高等教育的应试模式可以说是败笔,但同时,又不可以照搬西方的选课制度(参见英国A·Level/美国AP/国际IB课程),否则可能局限思维。假设你选了经济课,又不得不提到各国的政策,以及其出此策略的历史背景。一门课显然是不可能囊括这么多理论的。 再来,逐利使得人才流向高薪工作,容易架空其余行业的人力资源。医生、 金融业、IT界就是个很好的例子。 实话实说,我感到阶级流动的社会不可能稳定,教育能够是固化的手段。当然,我们就在这个越高越尖的金字塔上,像头被父母饲养的牛一样向上缓慢攀爬。 以上海为例,一对一补课可以一年三四万,而不补课的几乎不存在。令人联想到日本的学习塾。不补课不行,补了课又要花钱——钱越来越多,学习时间越来越多,疲劳堆积,提升效果不够理想。如此的恶性循环罢了。 我以为这与中国的阶级向上思想有很深刻的关系,也同逐渐固化的阶层有关,教育极有可能变成富人的专利。出国与不出的趋势也相当有趣。我曾经在新闻节目上看到一张表,刚刚找到了一个报道。 (2014年)排名前十名的省份和直辖市依次为北京、上海、浙江省、广东省、江苏省、天津、山东省、四川省、河北省和辽宁省,排名前十名的城市依次为北京、上海、天津、广州、杭州、成都、武汉、郑州、西安和南京。(来自贴吧,但跟我的记忆出入不大) 如果高考行不通,就离开中国好了。 除了不理解,这种期待也成了重担。父母通常有花钱必须有回报的想法,“ 赔钱货”这个词可以用来形容上了补习却没提高的孩子,这就很让我觉得有趣。 以下用于存档: -暴力与冷暴力 -师长意识/儒学文化/阶级观念 -物化 -不信任感 ·集体与自我 有一种观点认为中国当下的发展模式并非是社会主义,资本主义使年青人萌发了强烈的个人意识,与从前的集体主义格格不入。为了家庭的和睦而一再容忍,对某些当代青少年而言可谓天方夜谭。毕竟我们学会了争取自己的利益。 不过大多数情况下,这种反抗不会发生。 riandis等曾提出假设,在集体主义文化中的个体比个体主义文化中的人承受更少的压力,因为在集体主义文化中,个体有更多的群体式应对压力的方法,有更稳固的人际关系,以及相对较个体主义文化中更少的团体内竞争。有学者的研究显示【Dein, S., Huline-Dickens, S. (1997). Cultural aspects of aging and psychopathology. Aging and Mental Health, 1, 112-120.】,中国20世纪80年代之前非常普遍的大家族观念,这是非常有效地解释这一时期内心理障碍发病率较低因素之一。与之相反,在个体主义文化中,个人更趋向于自我独立,团体内成员间的依赖程度也较少。个体多数情况是把自己的目标摆在第一位,而较少关注以团体的目标指导自己的行为。个人主义文化中,人们之间的交往也通常以社会交换理论(social exchange theory)为指导原则——人们总是试图以最少的付出换取最大的回报。在个体判断自己是否满意是否快乐时,更多地以自己的情绪体验为参照和出发点。 (豆瓣的那篇译作论文,链接见上文) 上面的文章较为笼统地概括了我的想法,不如说,帮助我整合了乱糟糟的思绪。假设我无法理解我母亲为什么会向无理取闹的亲戚伸出援手,明明是他们两个无业游民来我家白吃白喝,给我们添麻烦,对我说三道四(损害了自身利益)。 -大家庭观念/今日不再那么亲密 -无私性减少 -对损害利益感到无法容忍 -感情相容性低 -现代化进程指向原子化/参见日本的社会结构 -原子化-人类是否会成为真社会性动物(蜜蜂/蚂蚁/裸滨鼠) -个体对群体的影响 -从众心理 -渴望与众不同/青春期 -价值观的破碎与再组合 ·应对措施? 经常在网上见到自称抑郁症的人,此处使用“自称”,绝非不敬,主要是由于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他们有。 相信看到这里的你,大概同上述人群有过接触,说不定查阅过一些抑郁症相处指南。首先,请你相信,抑郁症不是不治之症,是可以痊愈。其次,不要否定他们的病症,不要认为对方脆弱无能、不谙世事,既然你无法切身理解对方的痛苦,那么闭嘴比较妥当。最后,抑郁症患者会丧失一定的社会机能,我个人拙见是将他们算是“弱者”,但是不应当过分特殊对待,可能会诱发愧病感,对自己给周围的人添麻烦感到更难过。 -父母对“付出”的正确理解以及期待获得回报的农民/投资者心态 -渴望与众不同,不希望疾病痊愈或者佯装患者的特别个例 -距离-不要对患者进行过分的自我代入 (可能我已经犯了这个错误 _(:з」∠)_) -待遇的公正与公平 -到什么程度 -网络的虚假与真实 -是否应该算是弱者? -治疗的有效性很高 ·个人己见 我没抑郁症,按一些逻辑,是没资格探讨的。不过,我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好感,以能成为人类而自豪。也有很多人说我中二啦,简直中二如折原临也/槙岛圣护。不知道的人就别知道他们分别是谁了。 我对社会主义可谓慷慨激昂,乌托邦更让我心潮澎湃。《Finding Women in the State》,王政教授的著作指出近代中国的早期女性共产党员有出身良好、受教良好的特征。这样的人可能的确对世界抱有使命感,且坚信自己可以做出改变。我想自己可能符合这个条件的一半。 河森堡(一位中国国家博物馆讲解员)的《进击的智人》中提到,抑郁其实是尼安德特人的基因,并且在当时是好的。具体益处我还没有去查,但想必不会对现状造成影响。 同他最后结束的那席话一样(也许是我被煽动了),我们人类发明了很多美好的东西,不再是单纯的残忍动物。因此,我对抗抑郁持有相对乐观的态度,大概是出于我对整个人类社会的认同——我们经历过许多苦难,但是没有一种使我们灭绝。

一篇废稿

1.1 无自由 “亲爱的读者,最初的御都是由无政府主义者创建的孤立城市。 小部分人类逐渐对这个以民族为主体的世界感到厌倦,不如说是他们相信失去国家的世界可以变得更美好——终有一天,你将剥下人种、国籍、民族、性别的外壳,与其他同类比邻而居。 当然,先不说他们是否实现了这个构想,御都现在是一块名副其实的法外之地。认为伦理约束了科学进步的研究者争先恐后来到这座城市,将基因操作的技术播撒向民间。人与猪都被允许生下孩子,何况父女、母子、兄妹、姐弟呢? 这种做法吸引了一群人,他们只为一张机票便倾家荡产,其中包括我的双亲。他们在原来的社会不仅是上流阶层,而且还是兄妹,因此进入御都后很快就结婚了。我和哥哥在他们的坚持下出生,虽然是不同时间受孕的,但却被强行安排到同一天降生。 关于我父母的爱情故事先放到一边,今天的议题是社会自由。 我们人类是社会性哺乳动物。 用最简单的例子说,即使我不会种菜也可以吃上,即使我不会补牙也会有牙医,因此我不需要掌握多门功夫,在社会中总有自己的作用。在我发现这件事的时候,首先是为此惊艳——原来我竟然生活在这么精妙的结构下,所有事物都被卷入一个无限循环的旋涡中。 但是,社会并不能总是以最佳形态运转。为了金钱,聪明的人涌向同一个岗位,而从不贡献的人也是存在的。我们都是金字塔的居民,可能你是第二层,我是第一层,越往上越富有。 我曾经想,如果货币不复存在,完全以互相帮助为基础的友爱社会是否能成立,而阶级是否能随之消散? 可惜我暂时还不知道外部世界与御都内的演变到底要多久。尽管御都确实摒弃了货币,使得金融、经济都成为了一种笑话,然而却建立了‘贡献点’取而代之,这种人为评估的价值自然不成体统,所以我为御都的寿命忧心。 不过我最近在思考的议题是自由。 人为了不被集体排斥而进化出了从众心理。为了不被踢出社会,祖先如此尽心尽力,但社会是具有反面的,我们无时无刻不被束缚着。最鲜明的例子是他人的评价。 自由是存在的,但是要到什么限度才被社会允许?” 上海四处都有星巴克,不知何时开始,这里开始被当做商议要事的场所,无数创业者在这里侃侃而谈、吞云吐雾,我便在洋溢着小资情调的店内入座。我的眼前坐着年轻的外务官,他的墨镜下有一双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绿色眼睛。 “她写的怎么样?” 我盯着他点的巧克力麦芬和热巧克力,慢慢地说: “不能说是好。” 外务官每个月会定时拜访上海,但是他好似什么都不做,大多数时候都待在专为他设置的会议室里。他对徐家汇一带倒是了如指掌,常常用“饿了吗”点炸鸡外卖,我一向以为是AA制,但他告诉我价钱后却不曾收我一分一角。 自从他递给我他妹妹的手记,我们便和建立了双边关系:我负责读后感,他则给我的职务行一些方便。说是方便,但也就是帮我做表格罢了。我去看他做到了哪里,但他总是一边嘟囔着好麻烦好多,一边把完成的文件调出来给我看。 我算是看透了他的表里不一。 外务官对我的肖想一无所知。 “你这次也要写上海的故事吗?” “如果我觉得有东西可写的话,”我斩钉截铁道,“你不会给管理局看吧?” “怎么会,那是我的私人物品。”他倒是很随便。 御都存在着名为管理局的统括机构,机能比起政府是有过之而无不及。我留学期间,算是被找尽了麻烦,他们三天两头叫我去测试,评估我这种外人的心境变化。如果神真的存在并允诺兑现我一个愿望,当时的我必然会嚎叫着逃回国吃虾肉馄饨。 “上海有什么可写的?” 我发自内心地叹息。 无论是中国第一大都市的事实,还是亲朋好友问我“上海有什么好吃好喝好玩的”时只能回答“带钱就行”的窘迫,都无法给我电光火石的灵感。正确地说,我并不是要写旅游导读。 我笔下所描述的上海烦恼,大概同时存在于世界各地的大城市。 A类人买不起市中心的房子,所以只能向郊区移动,早上五点半起床坐两个小时地铁去上班。B类人住在市中心,一家六口却被迫忍受拥挤不堪的空间,月收入还不及A类人。街坊抱怨外地人抢占资源,而外地人却为建设上海出了力而对此忿忿不平。 富人穷人一起送小孩读国际学校,没有本地户口的小孩被逼出国,有的那些也会去异国追求更好的教育。附近的地铁出口旁新东方和英孚的教学楼隔马路相望,巨幅广告上写满了托福、雅思、SAT。 现下,坐在我后方的男人失恋了。他一边抽烟一边哭。他的朋友在打王者荣耀,于是连安慰都懒得说了。 总体来说,以上是与我无缘的事情。也许正因如此,我才能轻描淡写地吐出这些话。 俗话说旁观者清,若是我处于某一方的立场,发言马上就会变味……不,连客观整理可能都做不到了。打个比方,就像你打开电视频道,看《新老娘舅》节目,发现今天的破事又是房产证上的名字,几个兄弟姊妹吵架,老人无人赡养,无疑对社会倍感失望了。 相比之下,御都并不能改变我们与生俱来的人性,在我看来也与上海毫无区别,哪个都不能使人真正自由。 “我同意你的看法。只要人还享受着社会的便利,就无法拥有绝对的自由。” 我在少女的笔记本上如此写道。 “啊,我还以为你不写了呢。”外务官说。 “偶尔想向你学习一下。”

六平米匿名版

2017/02/27 热度0 推荐0 评论0 置顶 /精华否 / 评论禁止 创建人:Tiki 六平米 文员补完淘宝的款,坐在床上。 其实这六平米的屋子也就有床和椅子罢了。她本想起来走走,却无处下脚,只得打开窗户。风裹挟着地铁和人流的噪音,冲进她的思绪。三月的温度还很冷,她难免被吹得清醒。 “快要交不起房租了。” 按理说,在市中心能有这样的待遇实属不易。 文员的苹果6s响了。这是她省吃俭用才攒下的,如今满大街都是7,她却无能为力。 屏幕上是文员老友发来的微信。 “好久不见,你还好吗?三月十日我要办个人画展了,在××展览中心,你来吗?” 一会儿,振动铃又响了,此次手机应声而落——是主人把那东西丢到了地上。片刻,她终于发现是自己动的手,宝贝地在怀里捂了一阵。 为了确认手机是否还能用,她打开了锁屏。 “故事的主题是‘优越感’。” 本不想再看的新消息再度映入她的眼帘。 她输入密码,新做的美甲也跟着咯吱作响。 “不好意思,谢谢你的邀请,不过那天我要加班,对不起。祝你画展成功。” 出于显得友善的目的,她还在句尾加了一颗小爱心。 不得不说,文员没有察觉到她为有人比自己惨感到庆幸,但对更高位阶的人则酷爱挑刺。在目睹了老友的成功后(无论如何,“个人画展”这四个字都很有冲击力),她脑内的一个部分就开始运作了。 文员一直想要成为被赞赏、被喜欢、被吹捧的人。 准确地说,她渴求任何一种才能。哪怕她不能惊天地泣鬼神,但求一技之长,好比来说社交平台的某些大佬,既会画画又会写文,成绩优秀,偶尔发张风景照片。 哇,人也好看。 文员经常嘀咕着这样的话,在自己六平米的办公处给大手们点赞。 和文员的家一样,这里也是六平米。 她的公司里,所有文员的空间都是六平米。 大家平时都像拜访邻居,用手去敲蓝色的隔断。那声音很像是房东敲她群租房的破门,让她时常萌生自己没有上班的错觉。 她每天的任务是打表格,机械般地输入数字—— 往下,往下,往下。 人生也一路往下。 很有趣的是文员从未感慨诸事不公,因而同事都未曾知晓此人的心思。 文员的手指离开大佬的主页,跳转到首页。 她的一个互粉对象在好友圈发道: “好想马上涨到万粉,好想被人夸奖说你是我憧憬的人,好想出生在一个富裕的家庭,好想是几国混血的美少女,好想一夜之间就能考上高分。” 文员急忙发了一个企鹅拥抱的表情。 她所处的网络圈子有很多抑郁症,虽然不至于是一种身份认同,但患者数量非常之多。更何况,在虚拟环境中,她遇到的个体都或多或少有些浮夸,包括她自己。 她点进自己置顶的链接,抵达了另一方小天地。 这个匿名版是她所剩不多的栖身之地了。 除了她,更多的用户不约而同地将此视作庇护地。 文员在这个大家庭里与别人交换秘密,互相舔舐伤口。 她的昵称是“六平方”,个人说明是“6cm²”。 作为资历很老的管理员,她倒不是诘问上天为何不待见她的年龄了,甚至只是默默地做个浏览者。她把那些刷屏的留言逐条删去,然后给楼主手动发通知。 她躺在床上,继续往下拉—— 往下,往下,往下。 直到她看到了另一个管理员的帖子,题目是“我要离开了”,内容空着。 文员回复: “那我岂不是最后的元老了?” 她盘腿坐着,死命盯着自己的6s。 通知久久没有弹出来,而她隔壁的小夫妻又开始为了金钱吵架。 她赌气似的起身,望向窗外。 傍晚的高楼亮着好几排颜色不尽相同的灯,像斑驳的色块一样模糊。 文员曾经看过一部动画,里面就有方块加人影模拟一户人家的日常。现实是无论戏里戏外,角色都过着与她截然相反的好日子。 她在六平米的房子里睡觉,在六平米的办公处打字,如果最后能赚一个六平米的棺材,其实也不算坏。 她探身低头,直面楼底的绿化带—— 往下,往下,往下。 她催促自己。 有一刻她真的是害怕死亡了。 在她还用着六平米这个账号时,有一次安慰一个声称“只要你去死就可以不用受苦了”的极端之人。她不知道那人现实中遭遇了什么挫折,但总觉得比被禁锢在这个六平米居室里要好。 她本坚决要跳槽,可是按照自己的学历又太不容易。 文员既没有坚信自己能转世为神童的胆量,又没有改变现状的决心。 “咚咚咚!” 文员转过身,看着门板被砸得摇摇欲坠。 “收房租了!你们欠了三个月的了!” 是隔壁小夫妻在被催债。 她放下心来,继续躺在自己温暖的床上。 这个可以尽收眼底的六平米居室让她安心。 我写完这篇文章的时候,很难想象会不会有人在知乎提问“每天住在六平米的房子里是什么体验”,但我确信我写得很烂,至少你们不会被触动。 我们的管理员六平米今天也离开了这个留言板。 昨天,六平米给我发QQ,断断续续地讲述了她的故事。 她哽咽地说自己没有考上重点中学,后面的人生轨迹也乱套了。 我对此保持沉默了一会儿。 她前天报名了夜校,说那里非常有趣,她想要重新考会计证书。 在我立意不够明确的那一刻,这篇产品就注定是永远未完成了。我总是想写一种止步不前的状态,一种怨天尤人的痛苦,特别是天才对庸人的碾压,以及后者对前者的嫉妒、憧憬、尊敬。 这东西之所以未完成,还有就是因为我想写的非常之多,但却很难以我从未体验过的味道呈现出来。或者说,我可能不在乎我写得是不是好,我只是想弄明白我在想什么,因为这个问题显然是无解的。 我目前对自己的人生感到80%满足,这是一个我不能理解此类人的重大原因。 虽然我不是出身就坐拥一切,可却能说是过得比较丰足了。我知道自己的弱点,也深信自己有这样那样的优点,奉“量力而为”作信条。在我写这个文员的虚构故事时,我着笔墨以突出六平米的概念,她是一定程度上蛮满足的(“有比我更差的人”)和不满足的(往下、往下、往下),可是我又不想显得她性格太尖锐。 我对于到底表述什么,实在没有成型的想法。 六平米说,她喜欢六平米。 就在今天,我去餐厅占了一个包厢,意图体验这种六平米的含义。 说是逼仄,我印象更深的乃是外界的嘈杂。独自一人在里面的时候,想到的却尽是营销号的单身狗表情包,也是惭愧。 我认为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是既定的。更要命的是,不知何时起我开始拥护这种阶级了,大概是因为我自认为是享受利益的一方。另一侧事实,我为了自己可能将要掉落的、岌岌可危的地位,准备去敬爱共产主义,把自己粉饰成一个理想主义者。 意识到这点后,我想自己内心也许有一方六米平的居室,里面禁锢着那个胆小怕事、懦弱无力的自己。 来到这个匿名版的人,或许内心深处都有六平米。 等我能够直面那个自己,我想我也是时候离开了。

真情实感

刚刚看了一篇博文,作者提到了一个加拿大纪录片,讲的是儿童变性。一会儿就去看看(注意,我还没有看,只是看了介绍)。 大致是说一个小女孩想变成男生,一名资深的性别不安症(顾名思义,就是对性别不安)研究者用几年时间深度接触她,尝试给她不同的选择,比如告诉她女生也有不一样的类型和活法。他们引导她参加女子棒球(应该是指垒球)队。她认识了比她更男孩子气的女生,但她们都接受女儿身,并且活得很好,这件事彻底改变了女孩的性别观。于是她最后没有变性。 另一个例子是青少年时期变性却后悔的人。这是很让我震撼的。 我对变性其实抱有很严重的怀疑,并不是说我不支持,而是我认为该有余地和分寸。 先不要生气,听我说说我的道理。从我自身的经验来说,我青春期初期很希望成为男性,我在网上扮演男性,但是我并不以女性为耻,我所向往的是一种 性别自带的“便利”。 因为是女孩子,所以不能说脏话,坐姿要文雅,不该喜欢小汽车……这种话早就听厌了。如果我是男的,是不是就能做了?——从我自身的经验出发,我觉得我要是变性,是冲着利益和自由去的。也就是说,其实我到底是什么性别,完全无关紧要,只要给我想要的待遇和机会就ok了。 而且,变性——改变性征以外,也意味着要承受性别的所有刻板印象。就像什么男子汉气概、娘娘腔,什么假小子一样,男女都不“安全”。变性者大概遵从着自己眼中对另一性别的印象,“扮演”(找不到更恰当的词)那个角色。 当然如果你觉得做男性或女性更好,并且开始为了这个目标存钱努力,我肯定是支持你捍卫信念与选择权的。作为一个独立而健全的人类,直面责任, 挺好的,不是吗。 还有同性恋。我一直觉得不是什么都能扣同性恋的帽子,所以更支持喜欢一个人不分性别的说法,而不分性别的爱不该列入LGBT……不过以下仅为个人观点。 你对同性产生过性欲吗?你是个女的,你看着同学的嘴唇,你会想要亲她吗?你想看她的私处吗?你想和她来一发吗? 这不是肮脏,朋友。同性恋就是和性欲息息相关的,和异性恋一样都是要上床的,男男女女男女都一样。 不是说百合就都是柏拉图的纯洁精神恋爱,觉得这个人成绩真好画画真好长得真好,好憧憬啊,好想变成对方啊,好想黏在一起啊,因为是同性所以我就是同性恋了。不信你出门左转去下一个《是谁杀死了知更鸟?》的日本AVG游戏,教你什么叫蕾丝边上床。 分性别的繁衍是最有效的……生物课上听来的。但性别的模板是被人们赋予的。现在一夫一妻制的婚姻并不能完全尽到对孩子的抚养义务,国内的父亲普遍是缺乏责任感的,担子都在母亲身上。 只要都对家庭(社会生产单位)有贡献,性别怎么样都没关系吧?(这里为了严谨,并不研究家庭的存在本身是否有必要。)我甚至觉得x性恋的说法有歧义。但是,我确实赞同两性繁殖的高效性。同性恋人群比例较低(人数少)乃是事实。 我之前听到了一个更棒的观点,不知道能不能找到。找到了的话整理出来分享一下。 哇!!!我说出来了!!! 没有逻辑,基于经验,大约是谬论。只是憋了很久有点想说!

[存档]虚构现实

*2015.5.30 刚刚上大学一年级,我厌恶一直说我吃白饭的父母,开始了写作生涯。但是称之为“写作”并不正确。被我创造出来的句子,通常丑陋不堪、顺序倒错。有一次,我的饭卡被学长拿了,我便写他便秘,由他占据二楼唯一完好的厕所隔间的行为,恶毒地揣测他下半生将遭遇的种种失败。我的读者大都闲来无事,买杂志也不挑挑拣拣,所以将手落在了我卑劣的文章标题上。 在实习期到来之前,我终于觉得我的人格已经确定了。我最不喜欢和最喜欢的自己都热衷于规划未来。姑且不算我是否无可救药——总之,我是无法脱离人生计划活下去的。这点在我抱着手帐睡觉时就已经定下来了。于是,我发现自己无法继续写作。 当我尚且对自己存有疑惑、试图用文字解脱时,我不仅写得罪我的人,也虚构完美的、理想中的我,以及与她相配的现实。我们不能说写作是骗人。尽管这几年下来,有几百个“我”存在于杂志里,但无一处是真正的我。我把我剁成肉糜,揉进故事碎片。 你们看我的文章,实则是吞咽我的思想。我是个坏人,思想也坏透了。人自出生起就在接受,你运气好的话,在你具有实践能力前就深谙伦理道德。运气差,那就得等你进监狱再说了。我显然是一般人。想要变得与众不同,是我写作伴随的任务。 我必须是个虐杀全家的杀人鬼,可能受到恋童癖父母的侵犯,为了防止年幼的兄弟姐妹也踏上后尘而手刃家长。保护亲人而非犯罪者固然没有错,你并不能指摘我的过错,同时却要唾骂手段之激烈。想象,对于我而言,我的世界只是4LDK的公寓、学校、车站、不卖凶器的便利店,只有菜刀、美工刀、剪刀和儿童哑铃。不知道怎么让父母不察觉我在报警。 你们可能要赞颂我的可怜之处。但这个我并不是我。我只是在虚构。 换个话题,我在的国家是公布罪犯长相的。与我同班的B父亲是罪犯,他只是想要上大学,却因为父亲而被冷暴力。他是被父亲家暴的受害人,社会的恶意却全部向他飞驰而来。B长得较为像妈妈,较为好一些,然而他的兄长A被认为“坏人相”,严重到只能退学在家做工。 我曾给感冒的B送作业。A在做纸花,他戴着口罩。他本来能从理工科大学毕业,去一家计算机公司谋职。薪水必然比现在高出好几倍。B接过笔记,对我道谢。我去借用厕所,发现A的脸上有刀疤。B轻描淡写地说:“因为哥哥很讨厌自己的脸啊,杀人犯鼻子和嘴巴。那是自残的痕迹。” 公布罪犯长相,严惩的真的只有他本身吗?受害人不打马赛克,的确大不敬。以后应当改为,人不死,就不该公布肖像照。可这些办法终究片面。我个人支持谁的长相都不公布。 表姐听我说这些,仿佛看清了我的真面目。她绝对是在看一只烂苹果上的青虫——我为犯人说话,是个垃圾。实际上我们都是局外人。B的例子也过于独立。我唯独不想看到有谁因为另一个人的过错而失去未来。 读《绯弹的亚里亚》,男主角的兄长是非常优秀的武装侦探,在一次游轮事故中没有保全所有人的性命,并且丧生。可是男主角获得的却是铺天盖地的责骂,他因此失去了对武侦的信心。 我们不能说这是一个好例子。它出自同样虚构的小说。可我必须说,文学虚构自现实。我们有意识地在文字中寻找常识。如果把武侦替换为医生,把游轮替换为医疗,在责骂后加上医闹,是不是就能懂什么? 作为一个不得体的虚构家,总是布半真半假的局。总是设定半真半假的角色。如今竟然需要亲手揭穿把戏。 各位,今天我要虚构一个我初中英语A的现实。因为它肯定是假的,所以我才写了这篇文。仅仅是为了掩饰挫败感。我大可改名叫“不纯动机”——我就是这样爱上文字的。

[练笔]魔女与炼金术师

1 很久很久以前,遥远的东方有一位年轻的魔女。她与母亲一起生活在城堡里。 她们的邻居是炼金大师与他的学徒。 学徒是魔女的好朋友。 他总是在制造摇摇欲坠的小机关;而魔女为了不让他失望,总是悄悄用魔法让装置成功。 他对这些事信以为真,但是却从来不曾告诉老师。 有一天,魔女忍不住问道: “你最近在做什么?” 学徒把工作台展示给朋友看: “这是我的新作。” 原来学徒想要完成一项大发明,借此赢下老师的赞赏。 魔女很不开心。 学徒学习炼金足足十年,马上就要迎来审查仪式。 如果他获得了大师认可,就必须去远方自立门户。 她不想和青梅竹马分开,可又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阻止他。 这时,国王召见了魔女的母亲。 母亲比魔女强大,擅长攻击的魔法,所以魔女猜测这个国家受到了异形的威胁。 异形都长着丑陋的獠牙,浑身毛发,还会吃人类。 魔女非常害怕,于是她问道: “妈妈,妈妈,你要去哪里?” 母亲和蔼地回答: “我要去旅行。” “是什么地方呀?” 母亲微笑着摸了摸魔女的头: “你会知道的。” 城堡只剩下魔女一个人了。 魔女既寂寞又焦虑,匆匆忙忙地去敲炼金工房的门。 开门的是学徒。 原来大师也接受了国王的命令。 “他们去哪里了?”魔女说。 “国家的边界上的遗迹。” 学徒对魔女解释道。 因为他较为年长,所以比魔女知道得更多。 “什么遗迹?” 魔女感到不可思议。 “一百多年前,由魔族建造的城市。” 学徒温柔地说。 这个世界上早就没有魔族了。 一百多年前,他们输给了人类,从这片肥沃的土地之上销声匿迹。 他们的后代就是异形。 异形没有智慧,只记得对战果不甘与仇恨,四处袭击人类。 魔女心想: 他们去那里干什么呀? 好像看穿了魔女的想法,学徒说: “他们要去探索那里。” “为了宝藏吗?” 魔女忽然想到,魔族来不及带上所有的东西,就仓皇败退到北方了。 即使是现在,他们精炼矿石的技术仍是最先进的。 学徒沉默了片刻,开口道: “我只知道是一座地下城。” 她不明白那是什么。 仿佛为了不让她担心,学徒让她留在工房里。 母亲不在的日子里,学徒总是代为照顾魔女。 他们之间有一种长久相伴的默契。 魔女和他一起喝了下午茶,一起为炼金植物添了肥料,一起保养工具。 学徒的活计干得很出色,大师挑不出刺,而且几乎没有他不会的理论。 魔女把玩着学徒做的音乐盒,恍惚地想: 为什么他还是学徒呢?为什么他的音乐盒做得这么好,其它的却不行呢? 她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事实,终究没有说出来。 学徒端来了她喜欢的奶油浓汤。 晚饭的时间到了。 夜色逐渐染蓝了天幕,终于到了好孩子该休息的时间。 直到魔女睡着为止,学徒一直为她念着绘本。 那是一个关于地下城宝藏的故事。 魔女反常地问东问西。 她对地下城起了浓厚的兴趣。 学徒问道: “你想去地下城吗?” 魔女睁着眼睛。 她已经很困了,但是一想到学徒会离开,就很难睡着了。 她想要尽可能地记住和学徒共处的时间。 “等你长大了,我们可以一起去看看。” 学徒说道。 魔女以为他是在开玩笑。 “你不是要走了吗?” 学徒摇了摇头: “不是。” “一起去地下城——这是一个许诺吗?” 望着比自己年幼的魔女,学徒点了点头。 “那我会成为最强的魔女!” 她兴致勃勃地叫嚷着。 学徒首肯之后,魔女的睡意便涌了上来。 学徒像看着一只张牙舞爪的小猫,他把手掌轻轻地搭在魔女的脑袋上: “好,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地下城。” 过了几日,国王的使者在日暮之时来到了魔女的城堡。 “您的母亲被国王赐予了那块土地,成为地下城的统治者了。” 使者如是宣布。 “什么意思?” 魔女不解。 “——您将会成为她的继任者。” 使者看着年轻的魔女,娓娓道来事情的经过。 原来母亲和大师抵达了遗迹深处,并且打败了守护那座古城的龙。 龙的王座后是宝库的入口,里面满是金银珠宝。 国王大喜,命令将地下城纳入管辖。 母亲和大师却说: “王啊,这不是你的财富,必然招致灾祸。” 国王询问解决之道。 “我们可以成为新的守护者。” 对于国王而言,这是一个好办法。 既不会得罪国会里的大臣,也不会与邻国产生纠纷。 他决定就这么做。 至此,地下城成为了一个独立的城邦。 地图上清清楚楚地写明: 此乃是魔女的领土。 母亲想要把女儿接到那里。 魔女听完了这个故事,悻悻地撇了撇嘴。 “那学徒和我一起去吗?” “您在说什么呢?”使者大吃一惊,“这里有学徒吗?” 魔女跑到窗口,指了指山丘上的尖顶小房子。 “住在炼金工房里的人。” 使者仿佛是认识学徒的。 他看了看工房,又看了看魔女,似乎恍然大悟。 “他早就是炼金术师了。” 魔女的手突然垂下。 “那他会和我一起去吗?” 使者困惑地盯着她。 “我不知道。你们有谈过这个吗?” “有!” 魔女的脑中闪过那个许诺。 ——那我会成为最强的魔女! ——好,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地下城。 她忽然想通了,快速地对使者道谢,朝工房的方向飞奔。 那不光是一个许诺。 学徒故意制造那些故障的道具,以期可以更久地留在工房里。 他其实通过了公会的行业考核。 她不停地、不停地奔跑着。 月亮当空,照亮了她眼前的小径。 工房滑入她的视野。 二楼学徒的房间没有亮灯。 任何一扇窗都没有发出温暖的光。 门口贴着一张字条:休业。 下面有一行小字:直到魔女能够去地下城探险为止。 魔女为了这个约定持续努力着。 可喜可贺,可喜可贺。 2 “结束了吗?” 女儿小心翼翼地从被子里露出眼睛。 “书到这里为止,”我说,“但妈妈我知道后半段哦。” “哇!”她惊叹。 “还没有出版的第二卷,妈妈读过了。” “快点说嘛——我想听魔女和炼金术师的故事——”女儿央求。 谁能拒绝可爱的女儿呢? 我清了清嗓子,继续叙述魔女的探险。 3 很久很久以前,遥远的西方有一位魔女。 她刚刚度过了成年生日。 这位魔女纵使年轻,却非常强大。 她生于东方,又来到此地求学。 难能可贵的是,她不仅有几乎无限的魔力,还有钻研失传魔法的渊博学识。 这个大陆上没有比她更厉害的魔法使了。 “她什么都好,就是太孤僻了。” 魔女的师傅评价道。 那是因为她们有所不知。 这位有为的魔女心里装着一个沉甸甸的约定。 在她年幼的时候,曾经和青梅竹马的炼金术师有过一个约定。 等她成为最强的魔女,就要和炼金术师一起去地下城。 如今的地下城是有名的珠宝交易城市,被吟游诗人歌颂为夜之都。 魔女的母亲是君临夜之都的女王。 她的身侧站着炼金大师。 那个男人可以制作判明公正的宝石,因此城镇里从来没有纠纷。 这两个人联手守护着这座城市。 曾经是尸骸遍地的冒险者墓地,现在却是繁华、文明的代名词。 一年前,女王颁布了旨意: “我已经厌烦了,想要把王座传给别人。” 此言一出,四座皆惊。 考虑到女王的威望,众人认为必须要一位强者来接替她。 魔女理所当然成为了继承的最佳人选。 经过十天十夜的旅行,她来到了夜之都。 她遥望位于大裂谷中的地下城,那里十分美丽,灯火通明。 魔女在生日的前一天接到了母亲的书信。 她给了自己一个任务: 你要找到能判明公正的人。 魔女毫不意外地想到了炼金术师。 可惜,自那以后他们就再无联系。 人海茫茫,究竟该从何处找起? 她首先去了炼金公会的支部,但他们谁都不认识大师的学徒。 这时,一位用兜帽覆盖面容的老者建言: “你可以去遗迹深处的迷宫看一看。” “那里有‘判明公正的人’吗?” “不,我只知道大师是从迷宫里得到宝石的制作方法的。” 魔女想,那可能是守护者的特权。 “女王也去过迷宫吗?” “是的,他们是在那里打败巨龙的。” 说完,老者便步履轻盈地隐入了门外的人群。 魔女决定一试。 她对自己的强大深信不疑,单枪匹马地闯入迷宫。 里面年代久远,墙上尸骨累累。 魔族豢养了大量异形,在遗迹内作恶。 她轻而易举地打败了那些丑陋的怪兽。 尽管地形复杂,但对于深谙魔法的她来说不是什么难事。 很快,魔女便来到了尽头。 那里没有巨龙,只有他的骨架。 魔女在宝库里待了整整一夜,没有找到判明公正的宝石。 她失败了。 沮丧的魔女想踏上回程。 “请留步,最强的魔女,”巨龙的骨架如歌唱一般说道,“敢问你为何是独自一人?” “我的同伴在路上。” 她不想承认自己没有找到炼金术师。 “那我不能封你为新的守护者。” “我一个人不可以吗?” 魔女急切地问。 “既然你这么坚持……”巨龙的骨架悠闲地说,“答对了谜题,我不仅让你成为守护者,还会用魔法召来你的同伴。” 作为高等智慧生物,巨龙显然不能被母亲他们杀死。 不,也许他根本一开始就是这副姿态。 巨龙的骨架是炼金术的杰作。 “好吧。” 她妥协了。 “亲爱的魔女小姐,你强大吗?” 巨龙的骨架笑了。 这个问题确实很简单。 魔女是大陆最强的。 她可以单独攻略迷宫,不需要任何帮助。 为了尽快履行约定,她废寝忘食地学习。 可是这样就好了吗? 没有同伴、没有朋友、没有恋人。 ——她什么都好,就是太孤僻了。 魔女说: “可是我答应过别人我要成为最强。” 巨龙的骨架突然不说话了,从那之后走出了那个戴兜帽的老者。 “我就是你要找的人。” 他的声音一点也不苍老。 看到久别重逢的青梅竹马,魔女却并不惊讶。 “果然是你。” 炼金术师说: “我为约定而来。” 魔女说: “你就是我想找的人。” 这对年轻人牵着彼此的手,一同去觐见了女王。 多年以后,人们还是能从吟游诗人的口中听到他们的传奇。 魔女生前的画像被保存在宫殿中。 令人吃惊的是,她身边站着那位炼金术师。 可喜可贺,可喜可贺。 4 “这是真的结局了吗?” 我揉了揉女儿的头发,装作遗憾的模样: “是啊,真可惜。” “妈妈,爸爸是炼金术师吗?” “是啊。” “那你们不就是故事的翻版了吗?” “念完了,你该睡觉了。”我刻意忽略了她的小聪明。 难道魔女的孩子都是这样的吗? “好吧——” 她拖长了音调,还能听出一些不情愿。我苦笑了一下,替她盖好被子,关掉了房间里的灯。 走廊里还很敞亮,月光流泻下来。我驻足,眺望远景—— 商客不断穿行于建筑物之间,身影交错,在烛光摇曳中留下笑谈。有翼魔兽降落在屋顶上,居民却习以为常,自它们背上取下货物。 整座城市像是一张蜘蛛网,而我们处在中心地势最高的位置。 魔女与炼金术师的故事,永远都在继续。 -FIN- 青梅竹马头顶青天。

与樱庭一树电波相合

最近在写关于兄妹的新文《热带鱼》,已达成两千字。昨日重温本评,发现并没有提到兄长。《糖果与子弹》——哥哥为了妹妹走出了茧居生活。《荒野》——哥哥让荒野认识了“爱”为何物。《无花果与月亮》——哥哥祝福妹妹的未来。我太爱樱庭一树了。我要为这些哥哥哭了。 缇宝与同人与乙女向: 前几天像笨蛋一样读完了《无花果与月亮》,被结局打击得涕泗纵横。 我那纤细的、美丽的、像神一样的哥哥又被樱庭永远地留在了书中。然后我意识到了,无论是《糖果子弹》《荒野》《伏赝作里见八犬传》,里面都有一位兄长。 拿《无》和《糖》比较,两位哥哥都非常相似,可以说是如同一个人。一开始都是虚幻的,只不过两人的设定不同,我时常能想象后者多于前者。 除了哥哥,樱庭对于女性的拿捏也非常叫人心动。 《荒野》里逐渐长大的女主角,被恰如其分地描述了成长的心理。本是十分不起眼的,最后焕发光泽……她被一位女同学告白,这段着实让我吃惊。 (实不相瞒,我曾在女校暗恋过同级生,最终不了了之。初中是我写百合的高峰期,现在就不写了。各种意义上是个笑话。) 《糖果子弹》里,现实主义者的渚与自称“人鱼”的藻屑相互理解,她们都还是中学女孩子。 不光是我的少女心,浑身每个细胞都在涌动,她们挥舞着插在肉丸上的小旗子,说:樱庭一树是你的朋友。 第一次读樱庭的小说,是在某轻小说网站寻找猎物的时候,偶然看见“我的男人”四个字,好奇心便一发不可收拾。那时我大约是七年级,距今三年前。实际上我没能读完那本书:它作为直木赏的获奖之作,内容艰涩,实在跟“轻”不沾边。 了解我的人一定知道我有多喜欢“哥哥”。这里不是指特定的人或者群体。而是一个意象。 我曾经看过一篇报道,认为女性想要哥哥是出于对“无条件、不要求回报的爱”的渴望。父亲也是同理。我看了后,第一反应却是人类总想要不劳而获,对母亲和姐姐的憧憬同理。当然,怎么理解怎样都好,因为哥哥在我心中是一个绝对的存在。 他是不可能在我身边的——也就是完全隔绝于地球、三次元、三维空间。 解释“哥哥”,完全是出于本文的需要。樱庭一树对哥哥(或者对于小说中男性的审美)的理解,显然跟我有几分相似。到底有几成不好说,总是纤细、美丽、像神一样,即使有现实之处也可忽略不计,只能停留在宇宙、二次元、二维空间的哥哥。 几乎只要看到樱庭哪怕一句对哥哥的描写,“没错”“是的”“正确”就会从我脑海中迸发。因为他(们)就应该是这样的。毫无例外。 另外来说说女性的话题。 樱庭有一本书,背景是女校。我没有拜读过,但是产生了强烈的兴趣。男性无法进入女校,所以他们的很多遐想堪称荒谬,因此当有女校经验的作家真正地去写,自当别是一番滋味。 以下同樱庭基本无关: 初次看到“女校文化”这个名词,乃是源自《厌女》(上野千鹤子 著)。作者在女子短大教了几年书,以及对此的专题研究,导致她确信“被女性认可的女性”和“被男性认同的女性”标准不同。除了该结论,还有上面提到的女校作家们。 来自女校的中村原(轻小说作家)展现的过度女人味,包括整容后对别人的称赞说“是的,我是整的”,被上野认为是一种性别虚构。其实性别是符号。至于详细的我也有些记不得了,大致上面的概括也有出入吧,之后有空会写一写对女校的看法。我非常微妙、自负地认为自己受到了影响。 回到樱庭的话题: 换而言之,樱庭身为作家的世界,相当“女性化”。提到女性化,我们一般会说这个人写得有多细腻、文笔多华丽,可是我所认定的、樱庭的“女性化”绝对不是如此单纯而已。 这里只主要讨论我所阅读的几本。 如果说她将“哥哥”化作了符号(虚幻的象征),那么她塑造的女性就相当有血有肉了。这个跟平权抗争没有半点关系(请不要被我的上文带偏),就是我们所处的社会所造就的女性,普通的女性,我们本身。 山田渚因家贫与茧居族哥哥而想要发出实弹(影响现实的子弹:不读高中,直接工作)。她最后也没能和藻屑一起逃走。 山野内荒野为成长后的自己困惑又痴迷。她与义兄坠入爱河,从他那里得知了与父亲观点截然不同的“爱”。曾经向她告白的女孩子也变成了优秀的大人。 前岛月夜保守着一直没告诉哥哥的秘密,还有被哥哥女朋友责备的事情。她以后也会追随着UFO做甜蜜的梦吧。拥有紫色眼睛的月夜。 她们就是在小说里改变的。 奇怪的是,我明明如此用力地想要表达对于樱庭的爱情,但是却找不到除了列举以外的方法。这么看来一切都是我自私的臆想,不写下来,又难免可惜思考了那么多。 这是一则单方面宣布恋爱关系的读书随笔。

烧屋顶

*恋爱/主题“烧屋顶”/限定2000字 *LOFTER有一个叫qingyuan的关键词 *11/02 15.00 已更新 发小在两日前自杀未遂。 据说这白痴放学后在教学楼的天台上放火,被发现烟雾的体育训练生赶回了家。尽管本人表示是意外,但无异于纵火和破坏公物,被找去谈话也无可奈何。 时隔七个月,听闻此事的我终于在“自杀研究会”的聊天组里发言。他表示很高兴。他中学毕业后,我们从未在现实中对话。不过,他估计也不想和整天支使他跑腿的我单独见面吧……应该是可爱颜文字造成的错觉。 电梯按键幽幽发亮,“7”是橙色,和“14”差了七层。我和他明明是同公寓的,会面却大费周章。 叮咚。 “好巧。下午好。” 我质疑他等候在此的动机,便探身去看他背后——果不其然,一个大垃圾袋。他解开袋子,给我看里面厚厚一沓A4纸。 “你在等我?” “是啊,我要去屋顶,你呢?” “无所谓,上来吧。你这是要去天堂报告吗,怪不得放火寻死。” “——天堂一定是上面吗?” “不是宗教编出来的吗?” 他面无表情地谩骂道: “对啊,那个神棍心理医生说我要是想自杀一定会下地狱。相信他会被小偷扒光,吊上大厦的玻璃幕墙曝晒三天三夜。” “哎呦,能干了,会骂人了。” 日光灯闪了两下,他在我嘲讽的视线中低下头,跨入电梯。 我的发小——确切地说,只有脸像主角。拜此所赐,他的朋友很多。在初中却迫于青梅竹马的孽缘跟我厮混。说实在的,我都要有点同情他了。 “干什么啊,去自杀?” “烧手稿。”他依旧相当习惯我粗暴的口气。 “那上次发给我的上吊法……就是没有房梁也可以简易……” “上次是发在群里的。” 没等我说完,他便按下了20F——目测如今足足比我高了二十公分。 言下之意:不是特意给你的。 我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——后者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。 “看不看是我自己的事。——那还怎么继续活动?” “要是我不干了呢?” 我慢慢地回过身,想看清楚他现在的表情,但他用手遮住了眼睛,极力避免与我对视。 叮咚。 我们不约而同地走向楼梯间。毕竟自小学开始,这里就是秘密基地了。 “听着,白痴,我也要退出。”我说。 “太巧了,就地解散。”他揶揄道。 我一脚踢开了门。他猛地缩了一下肩膀,好像被击中的是自己。 “那之前你就想要烧咯?” “为了今天在练习……” “唔,真惨,你学校的人肯定吓疯了。活该。” “确实。”十六年的发小兼邻居居然恬不知耻地赞同。我更加不快了。 “你不实践一下成果吗?” “算了,不想让整座大楼陪葬。” 天台人迹罕至,但门一般不关,取而代之的保护是高达两米的严密铁丝网。 时近黄昏,但秋天的天幕暗得比较快,西方呈现出蓝红混杂的分界线。风轻轻拂过开阔的天台。他伸手取出打火机,递给我。 “那么——现在开始——” 我高声宣布道,接着点燃了第一页。 ——这一面尽是我难看的字迹,写着“自杀研究会的宗旨是帮助自杀者留下痕迹”;第二页,是他的入会申请书,十三岁的我在下面批注了“审核通过”;第一百五十页,我的名字不再出现,全是他独自写下的“未上同一所高中的后备方案”“关于缺席的处理办法” ……最后一页,他如此记录道:“会长缺席的第217天。我的坚守没有意义。” 纸张迅速转变为深棕色,灰飞烟灭。 他默不作声地盯着我。我拨开挡住眼睛的头发,竭力咽下喉间酝酿的只言片语,想说的却不断从决堤的心中涌出。 “要是和你考上了同一所高中就好了……要是你没拿到内定就好了……这样不是完全平行线了吗!如果自杀研究会没有了,还拿什么借口来找你……” 我像被现实揍了一拳,蹲了下去,声音渐渐微弱。 他强行掰开我的手指,抢过那些回忆:“所以更应该尽早烧光啊。” “什么?” 我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。在我的注视下,那团跃动的小火苗碰到了垃圾袋,缓缓开出了一朵巨大的的花——然后,一切都枯萎了。 橙色的影子覆盖着他的脸,他似乎想往后退,但又在原地仰头对我大喊: “我们交往吧……自杀研究会怎样都好……这样你随时可以来找我……虽然你这家伙一点都不温柔,但是……拜托了!”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,耳边传来居民气势汹汹的喊叫:“屋顶着火了!”“有谁在烧屋顶吗!”数名抄着拖把的不速之客闯入了天台,满腹狐疑地打量我们。 “那个……我们是一起的……对不起!” 他怯生生地将双手放到脑后。被指认的我条件反射地站起身: “是的!我们是一起交往的!” 结果两人都笑场了。 -FIN- 感谢我的29呜呜呜呜呜呜

[连载]重生㈠

*中篇,约万字以上,连载中。 ◢祝你生日快乐 小学,我曾有一个姐姐。暑假第二周全家驱车去市郊探访她,据称病情已很严重。我昏沉沉地看着车窗外连绵的小山,小心地捧着一束白百合。今天是姐姐的生日,来到世上的第十七个年头,尽管其中十年她都呆在病房里。 医生们低声开会,面带泪痕的妈妈过来把我赶到门外——不过我还是听到了一点。因为她的状况不能接受重生疗法,叫大人们都很为难。我们的城市里,那套疗程是最有用的,被称之为神降下的礼物,当年差点儿拿下诺贝尔奖(历史教科书上说,那个专家后来被仇人打死了)。 “你要见姐姐吗?” “好啊,”我说,“但是……不要紧吗?” 爸爸困扰地笑了一下,看来他也无法确定,只是本着“最后一面”的执念。当局不许随便生育,我是他们知道姐姐恐怕救不回来后申请的第二胎。老实说,我的确没有见过姐姐,像独生女那样长大。 “不要松开我的手。”他第十一遍重复。 戴着白口罩的护士过来给我们带路。姐姐的病房长得很奇怪,把手上挂满了锁链,像藤蔓一样耷拉到地上;那扇金属门上布满了细细的裂纹,使我联想到蜘蛛网。旁边有访客用的视频电话机,上面贴着口号——科学值得市民们的信任。护士敲了敲墙壁。 “你不敲门吗?”我忍不住问。 “你是她的妹妹?”见我点头肯定,她便继续解释,“病人特别讨厌金属的声音。” “听到了会怎么样?” “她可能会死——说起来,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姐妹!” 她很微妙地转变了话题。我不认为姐姐有力气开门,倒也指责不了她在撒谎,悻悻地垂下了头。爸爸握住了我的手,让我切莫怄气。 老大还活着却生了第二个,这是绝无仅有的。我能够理解她的惊奇。当局不允许自由交配,老师也教导我们人类和猩猩没有区别,只会不断地、无意义地繁殖,但是面对有限的资源,聪明的祖先想出了好办法,因此我们沿用了那套计划生育制度。 说到这个,爸爸为了生我应该还费了不少周折才走通了关系,否则姐姐大概早就死了。爸爸为城市管理局工作,所以可以享受一些便利,包括请最高级别的治疗环境。明明是百利而无一害的好事,爸爸却不希望姐姐离开我们。 这时,从门内部传出“咯吱咯吱”的机械声。我被吓了一跳,但爸爸按住了我的肩膀,强迫我直视前方。我被他沉重的力道弄得喘不过气,只能瞪大了眼睛,盯着一点、一点射出的白光——是长廊,弥漫着冰冷的钢铁气息,尽头仍是门扉。 “今天是您大女儿的生日。” “是、是的……她是今天出生的……” 仿佛附和这句话,远处飘来一段生日歌,柔美动听。可能是回声造成的错觉,跟尖顶大教堂的唱诗班合唱一般虚幻,被打碎的尾音涌上来。我偏过头仰望爸爸,他脸色惨白,放在我耳边的手指微微发抖。 祝你生日快乐—— “您还在等什么?时间有限,请快点进去吧。” 现在回忆起来,那肯定不是来自天堂或者极乐净土的呼唤。假如有天使,定不会与爸爸他们为伍。恶魔会唱这种祝福之歌吗? 祝你生日快乐—— “爸爸,别发呆了!” “抱歉。”他极其慌张地正了正领带,牵住了我的手。第十二遍嘱咐我绝对不要放开他。妈妈还在办公室,我看到她哭得很伤心,心下隐隐察觉到了什么。也许这真的是“最后一面”。密封的门喷出蒸汽,护士的一句“设备太老了啦”被大家抛之脑后。我们只是不停地前进。 祝你生日快乐—— 就这样,我很不幸地目睹了将会如影随形下半辈子的梦魇,那副令人憎恶、无比难堪的光景——姐姐,或者,一个空有人形的生物躺在雪白的被褥里。作为小学生,我很难相信那是我所知道的“人”。 房里唯一的光源是我背后的廊灯。姐姐的影子如同一只长刺的巨型怪物。被光照到的瞬间,歌声戛然而止,大量电子仪器哔哔作响(基本都比我高大)。我头一次感到了可怖。 “那就是了。” 护士代替说不出话的爸爸,对我如此说道。 “你不是……她……我的姐姐还是……人吗?” 果不其然,她被我给逗笑了。可能是我结结巴巴的口气,也可能是我的问题太傻。 “当然是啦。接下来她会被送到桃源。” 比这座城市更为高级的居住区被称为桃源,可是我没有学过其来历,估计是“桃花的起源”吧。通往那里的轨道两旁的确栽满了桃树,春天时一齐绽放,非常好看。 大部分人都没有证明,搭不上定期列车,却很喜欢将那块地方当作公园。我跟同学去放过一两回风筝。守卫机器人都配备了一挺机枪。比起好奇心,我更珍惜性命,便从未想着潜入进去。 原来那是病人的都市啊。我想。 “我可以摸摸她吗?” 不及在场的大人同意,我就冲到了姐姐面前。她戴着眼罩,四肢连着各种各样的电线、输液的透明管子,头顶吊着数只挂瓶,标注着复杂的药水名字。她不哼歌了,没准自始至终就是错觉作祟,我太想让她开心了。 于是,我伸出右手食指,碰了一下她的脸颊。至少姐姐的皮肤还是温暖的。 “……十七岁。姐姐,祝你生日快乐。” 她随之抽搐了一下,嘴角上扬,像极了爸爸微笑时的模样。虽然看不清楚脸,但直觉告诉我他们一定是父女,她一定是姐姐本人。 “然后姐姐要怎么办?就这么运去桃源?” “不是,你误解了,”爸爸说,“桃源是重生疗法的目的地。接下来是前往新世界的第一步……” 他终于挪开了覆盖鼻梁的手,眼眶红红的,可是话语又十分果决。他常说不愿意失去我,因此平日里总是温柔至极。 “……请工作吧……我是说,电击吧……让她失去记忆。” “已经是第二步啦,秘书长先生,”护士轻快地说,“她昨天就被电过了。” 怪不得现在的姐姐像是蠕动的电鳗——我想说,又不敢说。爸爸示意让护士开工,之后拍了拍我的肩——我们该离开了。我踉踉跄跄地被爸爸推出了病房。护士举着电击器一类的工具,火花在她金发间闪烁跳跃;相反,她的神色很是悲戚。 “这样你就能听话了。”护士小声说。 我再也没见过姐姐。即使成为管理局内定的新成员,顺理成章地接过爸爸的职务,甚至连连越级升迁——那天以来,我再也唱不出生日歌,祝福不了任何一人的诞生。这座城市的所有住民都背负着桃源的诅咒。 ◢墓 出乎我的意料,今天天气很好,没有下雨。定期列车速度比磁悬浮要慢得多,上世纪的电力技术按理说在城市里早已过时,不知为什么唯独桃源保留着这一切。我向上推开窗,和煦的晚风轻抚我的头发,大量的桃花飘落而下。我很稀罕它们,就匆匆地阖起手,擒住碎瓣。 桃源仿照的乃是旧时代格局。城市的电百分之五十都供给此处。我手握管理局交给我的货币。上司是一台思考模式冷静的AI,经过计算,将视察的重任交付于我。好不容易攀爬到最高级,我自然不用与人共事,办公室里摆满了日夜运行的电脑。隔壁部门有几个人类,但年纪都很大了。他们对于有新鲜血液补充进来还是很欣慰的。 我下了列车,站台上人迹罕至,乘务员睡眼惺忪地要求我出示票据。 “今天竟然有人……真少见啊。”他打了个哈欠。 “请看!”我为了掩饰紧张,加重了语气。在他们眼里我应该是个异乡人,桃源则是个普普通通的小镇,很少有移民者前来。我尽力装出平静的语调,谁知他把票子掉到了地上。 “……您是……秘书长?” “你不是桃源的人?” 他摇了摇头。 “我是被委任的第五代边境管理人。这里也有一些想出去的人,我负责阻止她们。” “很难吗?好歹也是几千人的镇子。” “不,还好吧……她们都差不多……”他把票还给我。 “谢谢。感谢你的辛苦。如果有困难请及时上报。我们会派人来的。” “那真的帮大忙了!不过,她们没有我们聪明嘛……不然哪会被现代社会淘汰出来……”他絮絮叨叨的,“我在这里很久了,上面几年来一直很懈怠……” “放心吧。我会待上一两周。”我诚实地说。 他借给了我一张地图,桃源是人为规划出来的都市,接受重生疗法的病患将在此生活到死为止,再化作肥料去惠及农业区的田野。也就是说,她们都跟姐姐一样接受过电击,并且没有桃源之外的记忆。我暗暗提醒自己到城里小心言辞、注意口气。 我踏上小径。除了铁路,小镇上没有任何外界联络手段。 自从大脑科学研究院成立,记忆操作就成了重要课题。我并没有修习那门课,只隐约记得什么信息量的多寡,什么杀死细胞,大概正是掌握抽象概念太烂,我才被系统判定不能当医生吧。 市区需要徒步二十五分钟。行李里只有几件衣服和日记本,我却因为不常走路而气喘吁吁。 现代城市太依赖工具了,处处充斥着高端科技的结晶,其结果是每年由于肌肉萎缩入院的市民持续增加。管理局的委员会下达了紧急对策,呼吁公务员当榜样,绞尽脑汁宣讲健康体育。交通本来免费,现在限制重重,我得走专门扩建的人行道,充其量也就十分钟左右。 从这个层面上说,桃源是个好地方。祖先设计它的几百年前,绝对没考虑到后代会变得好吃懒做,也许还觉得不设置任何科技用品是高明的惩罚。她们不被允许传播外界的知识,完全与世隔绝。 渐渐的,我能看到桃源的边缘了,轮廓果真古早。房子竟然是非金属制成的,还有竖直的烟囱。道路地面也是一块块石砖,鞋子踩在上面还是不太舒服。我置身于田间,好奇地审视泥土。 我只在实验室里见过它。如果这些作物真的是小麦,我倒是能用“麦浪滚滚”形容。可惜我不知道。市内人们各司其职,不会了解无关的学识。如果要进管理局门槛不低,参考选课里不包括生物,我就放弃了。学术能力大约是中学的启蒙阶段。 路上没有行人,窗户紧闭,还有纱织的帘子遮挡。阳光洒落,留下婆娑树影。这里的主要为石屋,外加植物(鲜花、树木)。天然木不算贵,但是认为它们是实用建材的看法已然消失,主要用于改善城市环境。应用方面没什么不同。 上面派下来的专员可不止一个,大多在桃源呆了十几年了。我低头看了看衣服,和指南上一样的风格。如果说自己是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,好像也能蒙混过关。 “喂,你哪儿来的?”我回过头,面前是一个红发女孩,岁数大约十一二,决不超过十四,盛气凌人地扬起眉毛。 她罩着土色的围裙,里面是纯黑的连衣裙(“修女服”——然后,我所剩无几的知识又否定了这个印象,这儿可没有教团),兴许是名帮佣的厨娘。桃源里还残留着学徒制。 “你呢?” 街道本没有人,她是哪儿来的?我很少见这种孩子——不,是很少见到孩子。我们城市里的小孩都被安置在学校里,作为未来之花被精心培育,不完成一定年限的学业就不被认作成人。 “桃源,A街道第二十四号门,费德公寓,三楼。” 她忽地安静下去了,快速报出我想要的答案。我意识到是主治医生曾给我解释的“疗程作用”,暂时建立主从关系。这些人很听话,非常老实,会如实回答我们的问题……“我们”这个词,大抵是泛指管理局的公务员。桃源人之间是没有这种事的。 “我想去这个地址,你能带我去吗?”我掏出名片,递给她。上面是管理局给出的联络点,潦草地写着探员的名字。所幸我们与她们学习的是同一种语言,交流无障碍。 “好……” 她的眼神如同昆虫,没有捕捉到我。我怀疑她神志不清,可是医生给我的说明书里有详细提到——这是疗程的作用之一,对人对己皆无害。我就只能原原本本地接受了。 科学值得市民们的信任。我默念道。 跟着女孩,我们穿过了密集的洋楼。猫咪栖息在墙角,外置水管被太阳照得暖洋洋的,蜜色的爬山虎绕满房屋外壁,亲吻从石缝里钻出一朵柔弱的花骨朵儿。 引路人慢吞吞地走着,我按捺不住,视线追寻着婉转啼叫的小鸟。 由此,沟渠闯入我的视野。溪流淙淙,清澈见底。数据表明它很浅,水质不错,供给日常生活很足够。船只停泊不来,她们无法逃走。 石桥非常有意思,只有一米宽,没有栏杆与扶手。桃源的东西都很小巧。途径的走道狭窄得只能容纳一人,大大超越了居住于摩天大楼内的我的认知。这段路不长,三分钟后便宣告终结。 我们来到了桃源的另一边缘,这面不再是农耕用地,但依旧开阔。草坪被人为修剪过,其上仅有一幢小屋,被各式各样的石碑环绕。这儿最高的东西是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,就在屋子边上。我原地驻足许久,终是开口道: “你知道吗……这是什么地方?” “公墓。” 墓? “古时候……不对,桃源……我是说,墓是指……人呼吸停止、大脑死亡后,就会到的地方吗?” “……”女孩好像不理解我的问题,歪了歪脑袋。 不理解的应该是我。 墓、殡仪馆早在百年前就被废弃,现在也不烧骨头了,详情只有负责处理尸体的局员才了解。学校对于死亡只教一些科学上的基本概念和定义,我主事的行政司更缺乏权限。我深吸了一口气,把乱糟糟的事情放到内心深处,回过身对女孩道谢。 “你可以回去了。谢谢。” 她缄口不语,忽地弓起背部,随后放松。等她抬头,那份茫然消失了,神采回到了她的脸上。我正想继续打探墓地和小屋子的联系,她却瑟瑟发抖。 “你……是、是谁?” “你答应给我带路……难道你不记得……” “够了!不要问我问题!”她一边嘶吼一边后退,“你快走开,走啊!” 我本想说些什么,但她传达出来的不信任感使我止步。 愤怒……吗?公民守则里,这是万万不可出现的情绪之一。我没有接受过应对训练。她对我的困惑怒目而视。我想了想,决定逃避,便不理睬她,向小屋前进。 她的视线如芒在背。 -TBC- 下次更新时间:看心情

烟草

企划解禁。耽美/兄弟骨科,年龄差挺大的。 公司为我准备了住处。他们很用心地甄选了市内所有的租屋,最终敲定了一幢复古风格的民宅。圣卢克路离我家距离非常之近,我一边拿着地图,假装是初来乍到的旅人,一边流连风景,与记忆做着比较——一旦发现微妙的出入,便在心里连连惊叹。 马克斯镇滨海,每年夏天都接待从全国各地涌来的游客。一些投资项目——比如说一座可回收利用的摩天轮,每逢旅游季就会被重新装设起来;冬天则不然,过猛的飓风会吹垮它。港口永远停泊着大量私家游艇,有一大部分被遗弃在此,积灰严重。 父亲曾拥有一艘,可他自遭遇海上风暴后就患上了恐惧症,一直不肯再次出航。他把钥匙放在鞋柜的倒数第二格,哥哥轻而易举地拿到了手。我们此后将小艇当作秘密基地,专注于藏匿不及格的试卷、干瘪的口香糖以及洗不干净的衬衣。父亲娶了第二任妻子,便由着我们去了——他们前往西南腹地,购置了新房子。 说到我的家人,他们哪个都不如我这般善于投机取巧,大多瓜分了父亲的遗产。其中的最大赢家是我哥哥。 同我暗棕的发色相悖,我的兄弟兰斯洛特继承了母亲的模样,发梢在光下泛着迷人的金色。尽管论样貌,还是我那新妈妈的双胞胎儿女更胜一筹,但是兰斯洛特却总是让我想念家庭和乐美满的时光。 陡坡的楼梯近在咫尺,我暗自怀疑自己无意间得罪了同事。他们订的房间地势未免太险恶,我这把软骨头能不能走完楼梯都是个谜题。未名植物的枝桠随着我的步履抖动,树荫遮蔽了头顶的天空。 不时传来海鸥恼人的鸣叫,它们刚才抢走了我没吃完的汉堡。我朝那个方向挥舞拳头,得来一声尖利的抵抗。房子已经露出所有轮廓。我意识到这里已是尽头,于是回身俯瞰,薄雾笼罩远方,远山组成海峡,深浅不一的灰色障碍物矗立,唯有南面真正连通大海。 幼时,兰斯洛特会由着我在阶梯玩耍。兰斯洛特比我年长十岁,他会照顾我无疑是个奇迹。试想他带着一个学步期小豆丁去乐购买绿葡萄,是不是更像遛狗?父亲说也许他生性护短,但是我也见过他为数众多的朋友们——这解释绝不可信。 通常,我从高处往下跳,不借助任何外力,追求刺激;而他就站在正下方的平台上,耐心地等我失去兴趣。矮小的我要是重心不稳,他便会抱住我,防止我跌倒。我有好几次故意倒下,挣扎着闭上眼睛,撞进他的怀抱。 哥哥的外套上隐约有家里的熏香。我伸手,只能够到他后脑勺柔软的头发。他总是顺从地低下头,让我环住脖颈,然后托起我的身子,告诉我:“回家吧。”我没有他变声期前的记忆,但是他的声音一点都不嘶哑,洋溢着宠溺,使我不明由来地点头。 只要我摔到他的怀抱里,就意味着游戏必须终止。 如果是晴天,他会抽烟,这时扑面而来就是淡淡烟草味。我无数次看见他掐灭只燃烧了零点五厘米的香烟,他似乎养成了对我的禁烟反射。 不过,那个游戏也是中学以前的惯例。成长从不在乎惯例。 有天,他听说镇上某老太在楼梯上一命呜呼后,就坚决不陪我继续了,甚至说希望我能使用后门(那里是车用坡道)。彼时我大约八岁,不能接受哥哥的决定。给我们做饭的厨娘为我求情,认为哥哥大惊小怪,还有女佣南希…… 我深吸了一口气,把回忆统统赶到旁边。接着,按下了门铃。直到有人的脚步响起,我才发现自己的指尖正在颤抖。 房东太太给我开了门。我自然知道她的长相。 “嗨,南希。” “高文少爷,老天啊,火车比我想得快,”她嘟囔着,“来,把行李给我。” 我躲过她的手,婉言谢绝了。 “我可以自己来。谢谢,南希。” 南希迟疑地瞪着我。她揉了揉眼睛,扒拉了一下周围的褶皱。我顿了一下,笑了起来。一个经典的南希式自嘲。她佯装生气,但却不禁莞尔。 “你去当护理护士了?”我问,“我还以为你离开马克斯了。” “没有,没有,我怎么可能走呢!倒是您,竟然去了美国读大学!” “我知道,兰斯洛特也以为我疯了。他以为我会听他的安排留在英国,”我不愿谈起那场变故,急忙支开南希的注意,“你介意带我看看我的房间吗?” “乐意之至,这边。” 我们穿过狭长的玄关,踏上楼梯。一层是起居室,壁纸带有小碎花。二层住着几名房客,但他们都不在。南希说这些人都是暂时的。她打开二层的暗门,指明了阁楼的通路。 床正对着天窗,墙根还有两扇小窗。我一向喜欢这种倾斜的天花板,也喜欢通透的设计。我感激地道谢,向她表明晚饭后“会去兰斯洛特那里露个面”——毕竟我用电话给哥哥留了言。当然,不能排除他刻意不接的可能性。 为了防止更加尴尬,我特意准备了礼物。在我与毕业论文艰苦奋斗的同时,我辛勤地查阅资料,用所剩无几的艺术细胞绘制了一只蝴蝶。参考的是一种喜食腐尸的“苔娜黛眼蝶”。 把行李扔到地上,我临窗远眺——万家灯火点缀着山丘,海面扫过灯塔的指引。然而,最吸引我的仍是北面的宅子。我忐忑地握紧边框,重新审视了一遍包装。嗯,万无一失。朴素的再生纸很适合兰斯洛特。 哥哥对艺术的喜好继承自母亲。据说她开过绘画教室。中学阶段,我宁愿放弃财产继承权,都想要攻读美术——至少兰斯洛特是全权支持的。他说服了父亲。实际上,大抵也只有父亲关心我们兄弟两个。 最初学画人像,老师布置下作业。我不得不找人当模特。兰斯洛特提议帮忙,他可以坐着不动一下午。我还掌控不好光影,唯独不想在他面前展现拙劣的画技,借口说找了南希。 他在我的梦中出现过千万次。 有一次暑假,我替三流杂志画插画,死线前都整宿呆在学校画室,混在一群刻苦的美术生里。纽约没有海鸥。我所能做的就是去对街买热狗和可乐,霓虹灯照亮天幕。马克斯镇要平静得多。我咬着吸管,沉入睡眠,期待同哥哥相会。 哥哥坐在电脑前,叼着一根烟,眼睛里还没有沉稳的、锐利的光——他总是以年轻的模样进入我的梦做客。我凑近他,被那缕飘忽的轻烟束缚住手脚,急得直冒冷汗。那是小男孩发出的女中音。原来我也变年轻了。 “兰斯洛特。” 我翕动嘴唇。 你好吗? 他微微侧过头,发现我来了,便想要按灭烟头。我被隐忍的思念折磨得发狂,不顾一切地冲过去。兰斯洛特皱起了眉头。可是他什么都不说。我希望他对我说什么,哪怕是斥责,抑或是担忧,就像小时候那样抬起双手撒娇。 “抱抱我。” 他慢慢地动了。先是挪动了手,再是绽开了笑容。没有人懂得我有多喜欢他的笑容! 我满是期待地踮起脚——其实我并没有那么娇小——可惜,我的梦里他是最大的。他顺从地低下头。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与熏香,环住了他的脖颈。他像母亲一样,轻轻地讲着童话故事。 亚瑟王的两位圆桌骑士,兰斯洛特与高文本是好友。 兰斯洛特爱上了亚瑟王的王后,为了保护她背叛了主君。 其余圆桌骑士接下命令,前去讨伐他。其中包括高文的儿子们。血战当中,兰斯洛特杀死了挚友的儿子,一个不剩,从此与高文结下恩怨。 高文憎恨着兰斯洛特。 当然,故事的结局永远是他们的和好。 我曾经为父亲的品味不悦。为什么偏偏是兰斯洛特和高文?简直像是暗示我与哥哥会遭遇矛盾…… 然后,一个见鬼的同级生用他的胳膊肘击中了我。 我睁开眼睛,直接回敬一脚。他嗷嗷直叫,接连吐出一串脏话。我斜躺着,脸边是被塞满废物的烟灰缸。不是兰斯洛特的味道。画室里不点熏香。纽约的清晨来去匆匆。 如果实实在在地见到了他,这种蠢梦应该会消失。我像个白痴似的避开亢长的楼梯,选用了车用坡道。 五年过去,兰斯洛特没有换锁,院门被毫不费力地打开了。承载着我幼年的回忆——正确地说,是承载着我与兰斯洛特回忆的大宅,陈设与我出走时如出一辙。我们在壁炉上摆放家人的照片,现在那里只剩下兰斯洛特订阅的金融刊物。 他按着父亲的授意读了商学。多亏如此,我才得到了梦寐以求的跑车。 不及我偷偷摸摸地回到自己的房间,有人在背后叫住了我。 “高文。” 我不敢回头。他的声音太过虚幻,温文尔雅。兰斯洛特的宠辱不惊叫我恨得牙根痒痒,因为我无论怎样出格,他都不为所动,导致我只敢当好孩子。 彼此僵持了足足五分钟。 面对着棘手的处境,我决定没话找话。 “你不觉得今天的月光很漂亮吗?” “今天没有月亮。”他冷冷地回答。 我本想更正是上弦月。 “兰斯洛特,听着,我们需要一点重逢的幽默感……” 天哪,我在瞎说些什么?兰斯洛特怎么可能把我当作同龄人对待?他和我开的玩笑每一年都十根指头数得过来,远远低于父亲。同学们嘲笑我“没有妈妈,却有两个爸爸”。其实称呼兰斯洛特为父亲还是牵强。 “你手上拿着什么?” “先生,我不是来偷窃的,我手上的和你的家具无关……不好意思,您接受弟弟的礼物吗?” 他准是皱起了眉毛。我正打算转移话题,他便踏上楼梯,一把夺过了《蝴蝶》。我碰到了他温暖的手指,却还是怕得不敢回头。 “蝴蝶?”他说,“是你画的?” “是的……不知道你喜不喜欢……要是不行的话我去重画。” “你怎么回来了?” “你没有听我的留言?” 我反问。 对方一阵沉默。 “好吧好吧……我再说一次,我受雇于一个跨国公司,团队接了合作项目,来英国重修教室……原因是私立学校的校长跟我老板有点交情……我的薪水变高……”我语无伦次地回想电话里的句子。复述却很困难。那是我写了好多遍的稿子。 “不错的画。” 我在上面加了两条锁链。选用的颜色遵照阴阳蝶,左边漆黑,右边雪白,触须长短略微不同。蝴蝶的美好之处乃是翅膀。它们不对称,因为拥有两套生殖器官。我本想画出交配的蝴蝶。这些小动作被贬为“恶趣味”。 “对啊,我想你肯定会……喜、喜欢。” 我没有意识到兰斯洛特究竟做了什么——不,这不是问题——现实是他从背后拥抱了我。如今我比他高一点儿,所以他很体贴地向上了两格楼梯。我可以闻到他身上烟草的味道。 他攥着边框,木制棱角摩擦着我的腰侧。我悄悄靠近他的脖颈,在喉结落下一吻。海鸥聒噪地骚动,它们讨厌自己不曾被装满的胃袋。我耳边仿佛掠过一队走音的诗人。神啊,当我还是个纨绔子弟,它们也在跑车上方盘旋—— 通常,我从高处往下跳。这才是约定俗成的规则。我抓住他环住我脖颈的手。兰斯洛特从背后拥抱了我。胡茬刺到了我的脸颊。该死,早知道就不刮了。 “回家吧。” 他的口气轻松愉快。 END FREETALK 嗨呀,大噶好,我是Tiki。最近的烦恼是卖不掉个人本和过气。 这次为企划而写的文章是BL(认识我的大家都知道我是BG小战士)!!兄弟!非常可爱的英国背景! 灵感源自我深爱的德国骨科——如父亲一般成熟(漂亮)的兄长,还有被他呵护的胞弟。使的梗虽然是普普通通的“烟草”,但是衷心希望并没有完全落入俗套……啊,其实到后面线索也不是这个(´;ω;`)向各位道歉!祝愿大家有美好的阅读体验! 设定 高文Gawain 兰斯洛特Lancelot 南希Nancy 乐购Tesco,连锁超市的名字 马克斯Marks 绿葡萄:不知道为什么乐购里一直在卖的希腊绿葡萄,很甜 圣卢克路St. Luke Rd. 虚构 大不列颠亚瑟王传奇:高文和兰斯洛特的出处。一个充满爱恨情仇的有趣故事……

黑河

*梗来自LundeCarfired:关于一条河流里流淌的东西的故事。 *与《南安的熊》实际上是同一时间线,都是前往上海的火车上发生的回忆。 〇 列车 方良是猝然惊醒的。 他坐在列车上,旁边有个翘着二郎腿的上班族打手游。 因为睡不着,也无事可做,他去洗脸,踩到了与行李睡在一起的人。那人躺在阴影里,几乎与黑外套浑然一体。方良看对方没醒,就径自到了镜前。 他看起来异常憔悴,学生气十足。十七岁都是这样。他向来认为这个年纪尴尬得很。其一,离法定成年年龄太近;其二,他最烦母亲拿“你都多大了,懂点事啊”来压他。这些麻烦在他十六时,是全然不存在的。 有时,他隐秘地期待年龄给他带来好处。比如他背出《出师表》全文的下午,舅舅吃惊的样子。他的眼睛瞪得又圆又大,要多滑稽有多滑稽。毕竟他没有到“应该完成这件事”的时候,所以如果提前完成,就能收获赞美。 他人的目光是方良渴望得到的,也是引导他离开的指针。 动车组速度渐渐放缓。他耳边是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。轰隆,轰隆,轰隆。这个奔驰在中华大地上的庞然大物让他感到肃穆庄严。广播在深眠的旅人们头顶响起——下一站到了。外面是月台温暖的灯光,照亮池中一团影子。 他放冷水,抹了一把脸。关上龙头,结果时机刚好是在“上海”之前。那是他旅途的终点。 二〇二〇年年初的时候,方良随父母去过一次上海。 他们转了无数次地铁,没有见到任何一张相似的脸。总有过客显得操劳过度,也总有过客欣喜满足。每一座繁华都市里,邂逅和再次邂逅的机率都被压缩至最低。 一家三口借宿在亲戚家,但居然没有人认识比邻而居的那对年轻夫妇,直到他擅自去借酱油。亲戚是母亲那边的,有一个在读小学的女儿,寒假每天都很热闹。 方良依稀记得他们想让女儿在这里中考。小女孩很机灵,会用沪语骂脏话。他们起初担心女儿被欺负,但小女孩完全把自己当成了“上海人”。 为了避免尴尬,亲戚挑拣字句,硬是加上了个“新”,好像旧上海人这个物种存在似的。 方良也见过抱怨的本地人。但他们大多看上去和故乡的故人相仿,只是人而已。 要知道,上海永远都在那里,取悦和折磨你的都只能是人;而人又容易犯错,导致你不得不去把那些家伙画一个圈,说“本地人都排外,恶心得很”,即使心里明确知道那有多不理智。 中国太大了。哪怕来自不同的省市,结婚生子,最后带着孩子去另辟天地——也很难找到定位。即使说着一样的语言,拥有一样的书写系统,偏见却根深蒂固。 带方良参观大学的学姐就是一个例子。 她母亲是湖南人,父亲户籍江苏,但一家老小长住广州。如今,生根上海。她说,她是湖南人。但遇到南京轶事,她都有着非同寻常的归属感。尽管她没有认同广州为故乡,可她半生光阴都呼吸着那座城市的空气。 方良绞尽脑汁地试图形容学姐——她更像一个日本长大、只懂英文的中德混血儿,哪儿都不搭调,但是哪儿都很和谐。他只是很羡慕学姐,有三种身份可以当挡箭牌。吃辣就变成湖南人,大屠杀就变成南京人,提到粤语就说自己是广州长大的。 身世是一幅离奇古怪的拼图。那些不会说汉语的美国华裔三代,现在却到上海的大学缴费读书,偏要回来当交流生,叫方良甚是不解。 他是黑河人。 二〇一八年,黑河才被从几个聚居点里划出来,得到了“城”的名号。由于阶级不如县,更像大村子,所以娘家在县城的方母被称作“下嫁”。 跟上海不同,黑河是小地方,地图上可能都很难找到。父母想让他考来上海,才将他带了过来。 他回到座位,同席的男人不知所踪。他把脸转向右边的苍茫夜色——天空有些许敞亮的苗头,但距离终点仍需很久。他现在就去看,难免让自己焦躁起来。 那蓝黑的天幕带点邪气,就像夜里的黑河,使他思念家乡。 这次的上海之行丝毫不令方良愉快。他是从黑河逃出来的。绝不是因为他不喜欢那里,而是发生了太多始料未及的事。 他靠上坚硬的椅背,阖上眼睛,把自己浸淫到回忆中去。 壹 女人 二〇〇三年,方良出生于黑河。 他家过去几个山坡,可以见到那条被冠以“黑”之名的河流。 当然,那河并不是黑的,反而清澈干净。但周遭没有人家,死气沉沉。方良记事起,那便是不可玩耍的禁地。大概是小孩子的天性,他感觉那里有什么不好的东西。 小学期间,方良经常去观望河岸边疯长的杂草。尽管明白那里荒无人烟,但他痴迷于那种寂静。他呆上很久,然后离去。城里没有多少同龄人,方良基本是自顾自地玩。 他的好朋友是杂货铺的老板娘。那女人是个寡妇,但不仅精明能干,而且很喜欢方良。这可能缘于她有一个孩子,但被送去了黑河以外的地方念书。 对美丽没有概念的方良,却想看到老板娘的笑容。 “今天来买糖吗?” 方良乖巧地点点头。女人把麦芽糖包起来,递给他。她的鼻音很重。 “老板娘!来包烟,”男人讪讪笑道,“上次的事对不住……” “你又来干什么?” 女人一瞬间严厉起来。 方良缩了缩脖子,轻手轻脚地跑出去。那个男人在黑河很招人嫌,一天到晚不学无术,嗜赌成性——这是母亲对他说的。男人经常来杂货铺。老板娘接受赊账,因此他能买一些贵一点的烟朝狐朋狗友炫耀。 他威胁老板娘借钱的事情,当时的方良还不得而知。他下意识地觉得男人在欺负和蔼的老板娘,可是又下意识地害怕。他告诉过身边的大人,但都被当作童言无忌。 黑河就是这样的。居民彼此认识,像一个朝夕相处、永不毕业的班级。大家本能地远离“坏学生”,认为坏掉的零件就该置之不理。 他依旧独自去买糖。老板娘眼里含泪。方良不知道她看了什么搞笑节目才会这样。她用浓厚的鼻音报价,笑着给他多塞几块小饼干。他看见她手臂上的几道青紫。 “快回家去吧,好孩子。” 那天,他破天荒地没去黑河畔。 半年过去,夏季将至,黑河人都沉浸在初夏的蝉鸣里。方良的期末考终于结束了,母亲特意做了一盆红烧肉犒劳他。 “阿良啊,”父亲放下筷子,“爸爸有话要说。” 他满口肉汁,于是只好用眼神表达疑惑。 “别去杂货铺了。” “为什么?”他吐出骨头,难以置信地瞪着父亲。 “不为什么,吃你的饭!” 被父亲用筷子点着碗嗔怪,方良自然不开心。 他的父母都很典型。 父亲身为人民教师,为了维持威严的形象,总表现得冷漠、不近人情,鲜少开口问话。他有调去上海听课的机会,恰逢家中老母不适,便捶胸顿足地送走了升迁。 母亲卫校毕业,在医院当过一段时间护士。其后因为本人自称的潜规则辞职走人,安心当家庭主妇。小学生方良比较偏爱母亲,只有她有耐心。 即使谈起学校生活,方良开始会老实作答,后来发现什么都比不上成绩,便报以缄默。 校门口的杂货铺关了,那他的好朋友呢? 上学路上,他还是不放心地绕去了那里。大门紧闭,冷清极了。 直到过了一个月,方良才从说漏嘴的母亲得知女人死了。 死法是跳河自杀,在黑河下游被干农活的老人发现。与此同时,那个不检点的男人从城里的棋牌室消失了。谁也不想打破黑河城的平衡。她是寡妇,没有家人,就被当作意外处理。 他和同学去凑那送葬的热闹,老板娘体态浮肿,不能见人,只是被担架抬去了太平间。母亲路过,却没有说什么。 “快回家吧,这有什么好看的。” 母亲不避讳死亡。方良那时想。实际上并非如此,她遵从的是命运。 “这是命啊。” 当母亲叹息时,方良只觉狐疑。他是科学信者,自然不能明目张胆地点头赞同。 “为什么?”他问。 不为什么。他预测母亲会这么回答。但他母亲深深地看了他一眼,高深莫测,似是怜惜。 因为父亲在县中学教书,方良理所当然去了那里。 刚上生物课,他偷偷借了没有打马赛克的探案纪录片。第一集就是个被拐卖的妇女,逃难中掉进河里死了。她的脸让方良坐立不安了一个星期,至今还记得那种恐惧。 他想象那个本来美艳的寡妇张开嘴的样子。 滋生的寄生物或者虫子在她的舌头上活蹦乱跳,下腹青紫一片,体态臃肿。有个大人说是自然形成。她早已发臭,脸部溃烂,唯独金项链很是亮眼。居民考虑到卫生,一度不敢取水给作物用。 胃酸已经涌上喉咙,他尝到了味道。 那中学还有空房间,教导主任张罗起了图书室。他泡在里面,读了大量残破的旧书。作品里的角色永远都在追求什么,争吵什么,迷茫什么,而结尾则和平到让他相信后话会变得庸俗非常。 方良得意洋洋地把这个规律称作黑河。 可惜他没分享他的奇思妙想。他执拗地认为,黑河是个剧场,它就是这样的。没人会把他小学时死掉的那个女人放在心上。 贰 双子 方良在呼吸,但吸上来的都是水。 他的意识剥离肉体,让这个梦转为第三视角。他清楚那是幻觉,可肺部如同抽风机,痛苦地搏动。他耳边流窜着水声的咆哮。轰隆,轰隆,轰隆。最终,他化作迷离的影子,沉入黑河的水底。 老板娘招手对他微笑,她的微笑意味着她能帮他打折,棒棒糖只要三毛钱意思意思。对于嗜好存钱的小学生方良,三毛不算是天文数字,他便递出零钱。老板娘张开嘴,有一只蛆虫好死不死地正中手心,他急忙捏紧它,想把它弄死。 那蠕动的物体却越来越大,过了五秒,没了动静。 等他悄悄挪开指头,那里只剩下一根茶色毛线做成的翻花绳——方良最厌恶的死结。同时也是挚友离开时,他们唯一遗留在黑河城的东西。 他身处二〇二〇年。 清晨时分,后座开始泡方便面,红烧牛肉味香气十足。整个车厢都成了火锅,人声鼎沸。方良无数次尝试小憩,无数次惊醒,最后是被熏饿了,才善罢甘休地往餐车走。梦仍在影响他,他咽了咽口水,止住汹涌的不适感。 黑河里的老板娘,何况是具掉虫子的尸体,让他胃口很差。蛆化作象征物的那一刹那,他还以为自己要一梦不醒了。 中学生方良听母亲说有人要搬来,还以为是茶余饭后的说笑。但他忘了,他早就过了大人觉得“好玩”的时候,没人再有心和他开玩笑了。 他的挚友是一对龙凤胎兄妹。他们随父亲搬来黑河城。父亲是机修工,给近郊服装厂里干活。大的叫南烛,小的叫东烨。与火光有关,方向对称。 别致的名字,也配别致的人。兄妹像两尊一模一样的偶人,视接对方的话头为乐趣。他们说话有京片子。儿化音非常准。 那对兄妹比他小,总是手拉手溜达。第一个星期,他们就转到了方良所在的中学。他初二,他们初一。自习课他望着窗外走神,刚好撞到两个孩子在操场上玩翻花绳。 方良此前一直不知道异卵也能如此相像。他们的头发黑得出奇,肤色白,眼睫毛上翘,有不分性别的魅力。用大人的话,那就是“讨喜”。 而讨喜的人,总是被支持做任何事。在黑河就是这样的。 他们本来不该有何交集。兄妹能成为中学生方良的铁杆好友,得归功于他们第二学期的跳级。 方良过了十四岁生日,正是意气风发、又有野心的年纪。他争着帮父亲打下手,登记信息,偶然发现兄妹的档案被改了。父亲猜测他们的刻苦是家境原因,单身父亲支撑一个家太勉强。 双子很受欢迎,他们生来就是要印证“讨喜”两字没有限度。东烨认生,可一旦熟络就会对她的健谈赞不绝口,喜好恶作剧;南烛尽管沉稳些,骨子里却跟东烨没有什么区别。 两个人当上课代表,合伙干坏事不止一次,什么集体晚交作业啊,把粉笔盒放在虚掩的门顶上啊。方良和他们很谈得来。可能他们本质不像“别人家的孩子”,最初如临大敌的同学还是逐渐接纳了他们。 方父授课数学,作业太多,晚自习拖得最晚。方良跟双子用不发言、误报作业等等行为进行无声抗议。奸诈如方父,并未缴械投降。 革命失败告终,可是三人一拍即合,从此形影不离。在中学少得可怜的女孩子中,方良最喜欢东烨,但东烨从不来握他的手。她只会拉着南烛说话。 十四岁的方良目击到南烛抽烟的那天傍晚,他震惊到宁愿装聋作哑,干脆从此眼盲。少年人抽烟大多是好玩,爱耍酷,但主要的问题是,那个比自己小一年的人身上感觉不到膨胀的自我满足——仿佛他承受着必须要用尼古丁方可麻痹的压力。 东烨坐在南烛旁边把着打火机,看她哥哥吞云吐雾。她好像在憋笑,又像笑不出来。黑河岸边是方良珍贵的宝地,但那两个人却更与暮色匹配。 叁 香烟 南烛偷走父亲香烟之后,和东烨一起去了黑河边上。初二放学早,但是十一月天气,暮色已然降临。 他并不喜欢黑河。一家三口本就如同插班生,人际关系脆弱,而父亲又是那个鬼样子——南烛疯了一般想回到他们的北京。母亲带他们去吃羊肉串,去看住在老公房里的外公。 父亲不被叫去修机器,就是沙发上的雕塑。醉酒的父亲身上沾着煤油味,连他的烟壳子也是。那个男人沉默寡言,侧脸棱角分明,难免让人以为温驯。 南烛曾被他灌输“大城市人没一个瞧得起我们”——男人掐着他的肩膀,不停地嘶吼。但将兄妹单方面带出北京的究竟是谁,再明显不过了。 “这么点着的。”东烨示范。南烛谢过她,对烟头端详许久。 东烨在旁边憋笑。 “很滑稽?”他忍不住问。 “哥哥,方良在看你,”她狡黠地微笑,“张大了嘴巴看你。” 那个傻子不知掩饰,站在远处的高地上。南烛微微抬起烟,瞄准方良,然后吸了一口。烟的味道很冲,呛得他连连咳嗽。 东烨抓住了他的小臂,看似制止,他一反手,把妹妹钳制起来。他玩翻花绳,记住了很多种打结的方法,此刻不过直接运用在了小打小闹中。 “我没事。”他逞强地转开视线,望向黑河。 方良的轮廓在河面上显现。南烛一直想变得像方良那样,得到家长的支持,而不是被压力打得满地找牙。他第一次想让挚友尝尝他的痛苦。 挨到跟南烛一起单独值日的周三,方良迫不及待地问。 “你抽烟吗?” “什么烟?”对方头也不抬,仔仔细细跟地上的灰尘搏斗。 “昨天……我看见了。” “那又怎么样?”南烛挑起秀丽的眉毛,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 “不怎么样。” 沉默片刻,方良老实道。 他想知道南烛抽烟的理由,但那家伙做好了防御措施。人们坚信讨喜的孩子不可能干坏事——所以,只要南烛还是个好学生,他犯错都会被一定程度地宽恕。在黑河就是这样的。 他飞快地瞥了若无其事的南烛一眼,继续扫地。 “你喜欢东烨吗?” 哪壶不开提哪壶。方良翻了个白眼。 “废话。” “万一我们走了呢?” “你瞎说什么。” 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坏了。不过可以肯定,他知道自己没那么喜欢东烨。 火字边旁的人熠熠生辉——他最初是取名定论所吸引。 方良不喜欢自己的名字。他以为从名字开始,就能看出一个人被期望的品格。而他的父母只要求他做一个规矩方正的好学生,仿佛他出生起就被剥夺了与众不同的可能性。在黑河,名字倒是无伤大雅。 南烛是个被人认可的家伙。他具备方良期望的个性。 “当我没说。”南烛挥手,装作没有那回事。 “喂,阿良,你以后干什么?” 片刻,南烛似乎不能忍受沉默。 “听爸妈的话。”方良说。 二〇一六年,周杰伦没那么红了。多亏他的曲子相当脍炙人口,方良都能哼几句。他这么回答,只是觉得押韵比较动听。 “我要逃,”南烛说,“我不是说黑河不好,阿良,只是我们不适合这里。” 方良说,你有道理。他不能确定“我们”的定义是三个还是两个人。南烛口中的“我们”,只包含东烨和他自己。他的小世界能原谅方良介入,实属奇迹。 “我没想好,”他闷闷不乐地说,“考上好高中再讲。” 不过十三四岁,那席话却赋予方良一种危机感。他们仿佛要丢下他。在黑河,没有过时的东西。他也没有把离别放在心上。考上好学校在黑河就意味着离开,这个地方没有高中。兄妹的特殊也在于他们并非土生土长。 南烛没定型的、细致的五官又一次被暮色定格。真好看啊。方良含混地叹了口气。我一直想变成你这样的人。 肆 自杀 黑河就是这样的。 河流不会因为人类的任性就干涸。方良不会因为名字而一败涂地。 他忙于备战中考,发誓要进县城重点高中。二〇一七年的中考会更难,他母亲不知哪儿来的小道消息。方良当然知道那不简单。他想要成为与众不同的人,到黑河以外的天地去,再好好地回来。那所高中是捷径,里面都是想要离开这里的竞争对手。 方父有意无意提起了上海。 “阿良,你大学想好了吗?” “没。”方良嗫嚅着摇头。 “去上海吗?你在那边有亲戚。” 他们心里,上海是最完美的选择。他推测父亲是没考去那里而怀恨在心。他们甚至提议可以塞二十万,让方良到上海读个前八的高中。母亲安慰他说不要紧,实际上在背地里翻他的记事簿,想探他口风。 “先看模考分数吧。” 因为不想让父亲难堪,也不想看见他眉间的褶皱,方良蒙混了过去。 这些大人都有点毛病。 他们想让方良养他们,并且喜欢天天拿孝顺说话。不开心养出软弱的绵羊,又不开心养出不听话的狗。他起先觉得母亲比表亲家的人要好,事实上是一路货色。 有了一个孩子就意味着可以懒惰,今后就能享受那孩子赚来的钱。 出生在黑河的人,一生都被提前设计好。 “他们根本就不把我当人看。他们要把程式都设计好,然后传送给我。” 在第两千零十二次告诉母亲自己要考虑之后,忍无可忍的方良把这句话写进了日记本。 四月,中考倒计时六十天,黑河大雨不绝。 方良的中学进行了百日誓师会,那些应届生叙述着离开黑河的天地之广,可他们一个都不想回家。其中有一个到香港发展的生意人,讲起话来头头是道,骂政府不作为。校长给那人递烟,殷勤得很。 他忽然很郁闷,想去黑河边透气。 其实自从老板娘过世,方良就不大爱靠近河畔了。他去,也顶多是被兄妹拉去——他们笑起来,是不会有人忍心拒绝的。他倒是没再见到南烛抽烟,好像好学生的堕落是一场梦。 “妈妈要来接我们了。”东烨说。 方良前往大门,路上被东烨拦住。他们连闲聊的时间都所剩无几。兄妹转到了另一个普通班,理由不明。 东烨和南烛不同,说话直白。他习惯了后者的故弄玄虚,还有抽烟此类壮举;怀疑南烛其实很成熟,兴许一直保护东烨:他们深知彼此的需求,有牢不可破的关系。 “她想要我们到北京。但爸爸不同意。” 北京?十五岁的方良对大城市没有丝毫看法。大概首都只是令他觉得了不起,天安门故宫什么的。纪录片的霓虹灯彩只存在于荧幕内。 “是吗?为什么不同意?”他摸了摸鼻子。 “他认为他是被妈妈抛弃的。” 兄妹的母亲是研究生导师,但父亲是个机修工。其中的故事值得寻思。 “南烛说要见你。他在黑河。” 东烨说话不紧不慢。 “黑河?”他一怔——是河,还是城? 四月,雨势惊人,黑河迎来了汛期。方良向东烨道谢,匆匆赴约。刚好卡在这个节骨眼,河畔的水涨到了他的小腿肚。 南烛叼着一根潮掉的烟,等他过去。他像要被低垂的乌云吞没。 “我猜猜我要去哪里?” 雨点声音很大,但方良猜到了南烛的主题。 “北京?” “嗯,下个月,瞒着我爸走。能帮我一个忙吗?” 方良心想,必须替南烛做点什么。 “不回答我就当你答应了——我走之前,灌醉他吧。” “我问问我爸妈。” 方良心想这个要求于情于理。南烛绝对无法逃过清醒的父亲,他可不会用扳手揍人。他才十四岁。尽管不确定和机修工没有交情的父母会怎么反应,但他认为值得一试。 “我想逃出这里。谢啦,阿良。” 南烛毫无诚意地回答。 方良想问他为什么要逃。他从未想过活在黑河有何不妥。接着,南烛抬手,一把拍到他肩上。他才意识到,他们都站在黑河中。土地被浸没了。轰隆,轰隆,轰隆。他终于产生了紧张感。但是来不及了。他们都陷入了水里。 南烛的计划很简单,是要把方良真真正正地拖下水。 二〇一七年六月,方良参加了没有南烛和东烨的中考,拿了很漂亮的分数。在父母希冀的神色中,他渴望逃进黑河。 伍 终点 身边的上班族动了动,把包从架子上取了下来。他打出了音乐游戏的S评价,此刻正满意地哼哼。 方良扒拉着梅菜扣肉饭的筷子顿了一下,摘下耳机,灵敏地捕捉到了“上海”二字。他抵达了旅行的终点。周遭陆续有人起身伸懒腰,远处的地平线扬起了建筑物的线条。 十三岁,方良料不到未来自己会妄图钻进黑河一了百了。 为什么有人以为死能解决所有问题?他头头是道地分析——可惜他没有体验过不快乐的滋味,说的都不作数。他还不肯对未知的东西服软,甚至还有点看不起世界。 十四岁,他察觉到名字的特性,想把“自己”和“大多数”分开。 那时他想得很简单,只是想考好,离开黑河,变得与众不同。 他看到南烛抽烟,羡慕那家伙的个性。南烛生来就鹤立鸡群。尽管挚友将黑河视作监狱,但不愿思考的方良和他不可能达成共识。 细细回忆,黑河实在是个普通至极的城镇。除了双亲,方良偏偏找不出第二个留恋的玩意儿。 直到他在十五岁和南烛一起掉进了汛期的河里。 他发誓看到了南烛得逞的笑。少年的眉眼很清晰,烙在了他的心尖。他一定不是想要方良死,只是固执地想拉他入场。南烛很聪明,明白下游有防洪带,那聪明却用得不是地方。 动摇方良心绪的无疑是南烛和那场誓师大会。离开了的不归人,便不再属于此地。 南烛是故意的吗?他想,就算是南烛蓄意谋划,他也会被宽恕吧。黑河就是这样的。 那黑河以外的地方是这样的吗? “黑河承载的是人的命运。” 十六岁的方良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。这行字紧跟在“他们根本就不把我当人看”后。 他如愿以偿地进入了重点中学,而且微妙地开始相信所有人都有轨道——正如老板娘之死,考生无一例外都有既定的未来。他有强烈的预感,他被南烛推进黑河是命的一环,离开黑河亦然。 临行前,他去看了看黑河:周遭没有人烟,新添了几块“注意安全”的牌子。这景象与他年幼时如出一辙。黑河的水很干净,他俯身,水面的他看起来异常憔悴,学生气十足。几年前,他在其中生不如死。 十七岁的方良就要走了。 他大抵上弄到了一纸通知书。他二次去上海,便是因为这个。被困在黑河中学一辈子的父亲快要喜极而泣。方良感受到只有形式上的高兴,吃红烧肉竟然尝不出味道。一如他的舅舅表扬他能背诵古文很了不起,他腼腆地说表姐更行。 早在他十六岁生日前,双胞胎就去北京了。方良听说他们户籍本来落在那里,入学不会太麻烦。南烛他们站在车门后,朝方良挥手。 他反复将上海同黑河比较的那段日子过得异常快,几乎是方良这辈子体验到的最快的假期。 父亲给亲戚塞红包,他站在不远处,视线追逐着空气中的飞尘。身后传来轨道交通三号线的噪音,父亲的钱好歹给出去了。方良知道,这是人情的规矩。 其实他并不是特别喜欢上海,却找不到讨厌的理由。 方良背着行囊,下了列车。根据南烛的消息——他们三人再度于上海聚首。他隔着很远认出了彼此。东烨的手机上挂着茶色的翻花绳。他们没有什么变化,还是黑白分明。 “阿良,好久不见。” “你也是。南烛。” 他们颤动喉头,念出挚友的名字。 方良始终觉得对城市的最高赞美是协调性——而上海恰好证明了这点:自他汇入地铁的人潮,他就成为了一个细小的、微不足道的齿轮。无论多不情愿,你都要旋转——这才是最叫人不舒服的。 黑河不是。 河里有一具陈年女尸,以及自尸体上掉落的孤独感。围绕双胞胎和他无形的枷锁:离开还是留下。方良管那叫命运。因为你不可避免地知道自己会落叶归根,并且不顾一切地想要实施。 迟早有一天,他会把他的生死献给黑河。 黑河就是这样的,那个可怜的老板娘也是这样的,南烛、东烨,谁都一样——被什么东西捆绑着,挣脱不开。地域和名誉背后隐藏着陷阱,方良父母的上海,南烛兄妹俩的北京,与他纠葛的小城。一切都可以被黑河终结。 2016/2/25 22:40 一稿 2016/2/27 2:24 二稿 15:10 三稿 15:57 四稿(终) 人设 →方良 03年出生。没有什么主见。 听从父母,想要成为黑河城里与众不同的人。 但坐在列车上,却想要回乡。深信自己会落叶归根。 上了华东师范大学。 →南烛 04年出生。东烨的双胞胎哥哥。主张回京。 被父亲的激进偏见困扰着。 方良的挚友。把他推下水。 上了复旦大学。 →东烨 04年出生。南烛的双胞胎妹妹。 方良的挚友。但程度逊于南烛。 在本文中存在感很低。我有另开篇目讲她的意向。 上海财大的学生。 后记 我写《黑河》,一开始是抱着玩玩的心态(明明写什么都是玩玩的心态)。因为此前我从来没写过中国现代背景的文章。我总是对日系或者翻译风执迷不悟。 感谢逼逼给我画画!辛苦你了! 多谢伦德给我提供的梗。最初只是想写写上海,写写架空的城市。后来莫名其妙发现第三人称很顺手,初稿就到了四千字。随后一直增加,直到八千九百字。 黑河是我架构的城市,它大致位于浙江、江西一带。现实里黑龙江的黑河市跟文中的无关。我着笔的是黑河的氛围。 我认识的一个城镇像班级,你会习得做人的道理,毕业,然后离开——“黑河就是这样的。” 出于对聆听我的人的敬意,我加入了父母关系这一议题。尽管并不明显,但“二十万去上海读高中”是来自她的梗。这里不作赘述。感谢她。 完成一稿,我向很多人抱怨觉得力度不够。实际上我有很明确的时间线,但很零散。对于2016年来说,这是个发生在四年后的故事。 时间线如下: 2020→2012小学→2014 初中→2016→2017 中考→2020 _(:з」∠)_希望这是我的一个里程碑式的突破。 答应我,我们还是好朋友。

南安的熊

*与《黑河》成对咯。 *逃离。逃离。逃离。 收到服务商“欢迎来到南安市”的消息,绝不能称作幸事。他们不会给背井离乡的人提供免费流量。我坐在回上海的列车上——我不该用“回”,也绝不会说自己“来自”上海。在任何地方,这么说都是要被亲戚判刑的。 其实,我很怕亲戚们骂我。每次聚会,我总是拿着手机挡着自己。屏幕上花花绿绿一片音符,我沉浸在游戏的妙处中,快活得把亲戚的话当耳旁风。他们便更大声了,仿佛要抓我的把柄——但你怎么可能抓到一个废物穷学生的把柄呢?所以大多数时候,对话都是以一道悠长的“唉”结束的。 发声的那人通常是母亲。见她发言,我便知道那群人再耀武扬威,也不可能长久。我最嫉恨的是那句“男人怎么能没有自己的事业,成功的男人背后都有默默付出的女人”。我又没有女朋友,也不想和马云一样。我腹诽连连,却依旧把手机挡在视线前,恨不得钻进去。 在南安市,家长把小孩送进私立幼儿园、重点小学、首位的初中、示范性高中,然后期待他们考出这个破地方。我曾经是他们的一员,而且是干得较为成功的那种。每个人都想逃走,去到一个更好的地方。上海显然不适合,我在这里累死累活,每天都要吐血似的过日子。 我非常清楚他们骂我的理由。借着寒假的机会,我半真半假地留在了南安。要知道,站得越高,氧气越少;风景多好,都是空旷的——这是我的借口。亲戚们不听。留在南安的都是垃圾!——更正,不包括他们。默认命运极其残酷。 从中部逃到首都过着北漂生活的人,恐怕会理解我的居心。我十分怨恨“逃离”的观念,它荼毒了我一辈子,但无论逃到哪里,我的细胞、血液、呼吸都来自南安。它们烙在心底,如影随形。 比如,上海杀死了身而为人的我—— 上到大二的某一天,我一如既往走进教室。我用我的熊掌打开了教科书,发现自己忘带了笔记,便问旁边高马尾的同桌借。我们时常借对方东西,她也是少数搭理我的人。她很惊恐。有些人一惊恐起来,眼睛就瞪得很大。我看见到了我的倒影。她的眼珠里住着一头熊。而站在她面前的人只有我,那熊必然只能是我。 我才知道我不是人了。现在我是一头熊。熊的世界里人是猎物。教授说:“同学,你坐下好伐,要上课了。”他讲话带沪语口音,可熊怎么能分得出方言?我像室友一样瞪大了眼睛。有人从后面拍了拍我的肩。是B。B是出色的生意人,他神秘兮兮地对我说下课见。 当然,束手无策的我照办了,站在男厕所边吹口哨。 B也不是人,他把我拽进隔间,现出了牧羊犬的原型。原来我们都不是人。他解释,当你“不想做人”“好想死”的意识过分强烈,就会变成这样。只有关系亲密的对象方可察觉,所以教授并不知道。B告诉我,他们有个委员会,专门管我们这种家伙。 我问:“这病可愈吗?”他深深地看我。B沉默地看我。一只比你矮的狗,偏要摆出一副无所不知的样子,可笑得很。身为熊,和狗本不是仇敌,于是我静下心来,又严厉地问到底有没有。最终B承认他们没有足够的科学力量去研究复原术。 我想,小熊维尼住在森林里,帕丁顿熊住在英国城镇,却还没有像我从人变成熊而且还活在上海的中国熊!没有人知道当熊好还是不好,那为什么我要执着于人类之身呢?反正我有身份证,有支付宝,还可以可以登淘宝天猫,这就完美了。毕竟有的网购不需要你签收。 这些话我自然没告诉B。分离前,他皱了皱鼻子,抱怨上海的花粉症,还有豢养他的可爱主人。我想必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——他变成这副模样时值十四岁,至今七年,觉得做狗更好。 就这样,我开始了熊生的新篇章。 可惜我心底还是有微妙的疑心,决定寻找使我放弃做人的契机——可能是一个上海本地同学问我籍贯的原因,他从每一个毛孔发射出理解与包容的信号。我没有答话。我又该和他说什么呢。他会嘲笑我吗。 实际上,我是南安的普通市民。那是座临江的省会都市。中国诸多省会临江,那里不算特别有名。 四岁的时候,父母对于寡言的我恨铁不成钢,仿佛内向将注定我与外公同样的命运——进入一间南安的电风扇工厂,天天融化金属。外公当时依旧在世,他不得不代替父母照看我。每天看铁水,就像在看血,人是要疯的。他后来的确死于手术台上,地上全是血。 亲戚间有几个传言。一是附属医院的庸医不懂切,二是脑溢血(后来上了高中,我想以上两样都不太符合故事中的现象)。但他已经死了,干涉不了众人的口舌。生老病死本就怪不得任何事物。 之后,父亲把我送了一个私立幼儿园。我在班上有冤家,是个总是拿着枪的小姑娘阳秋。她的家长都是警察,笑起来又格外好看,我简直要为她着迷。 阳秋领着跟班儿风风火火地走来走去,去开拓大西北。他们喜欢抓小偷游戏,只有持枪的阳秋能当警察,地位自然高。今天,他们一直在我蹲着的沙地边走来走去——哦,原来轮到我了。 “说!你把小丹的东西放哪儿了!”班上没有小丹这个人。他们都不愿意真的贡献出宝贝,时不时捏造个倒霉蛋,专门丢东西。“小偷”是随机的,谁不顺眼就去找谁打架,打完又和好,就是幼儿园的规矩。 “没。”我惜字如金。紧张起来会有些微的口吃,太败坏气氛了。 “你敢骗人——”阳秋旁边的“证人”声音洪亮。可惜是伪证。 “信不信我打死你!”阳秋感受到众人极富正义感的视线,把枪头对准了我。里面既不存在BB弹,也不让我害怕——毕竟是木头刻的,做不出空洞。我并不知道“死”是什么。不知道的东西就不怕。这无疑是阳秋的克星。她也什么都不怕,唯独对冷漠深恶痛绝。 我胆大包天地站起来,把阳秋的枪夺走了。那把枪出乎意料的轻,甚至没有我想的那么大。她没有料到我力气这么大,但没有哭。高尚又勇敢的警察不会屈服于我一个说不好话的小孩。真正让她哭的是老师过来安慰她,劝她分享枪给其他小朋友。阳秋并不是个吝啬鬼,但老师对她说“枪是男孩玩儿的,你该让给林霖”。 林霖是我的名字。我委实不懂阳秋如何挤出豆大的眼泪,一颗接一颗不停歇。她哭得极其厉害,像是要唤来天上的倾盆大雨。年轻的老师不知道阳秋为什么哭,伸手问我讨那玩具枪。我手脚一抖,让木头砸到了地上。好死不死地磕坏了几个角。 一切都并非出自我的本心。我想把枪(阳秋的尊严)还给她。我天生愚钝的脑袋也立刻明白她有一半适合当警察。四岁的阳秋已经具备了一些品质,她只为梦想被性别贬低的那一刻哭。但现在看来,我不该给她扣上这顶帽子。四岁的小孩子怎么可能明白什么是女权。 我打这篇文章时,感到隐隐的害怕。我是一个男人!我竟然用键盘打出了这一切!我略微期待有人来到我的评论区,跳得高高地骂我“键盘女权癌”“明明是个男的,不知廉耻”。仿佛你的性别是罪过。我还没有遇到绝对理性、毫不偏颇的人,但我是熊,熊不受约束,熊能吃人。这才使我心安理得地说了实话——她本能够成为警察,可自那以后,她就不敢再玩“男孩儿”的枪。我国又失去了一名储备人才。 极端的例子不能叫作例子,何况是四岁孩童的戏言。 好吧,那就来谈谈我自己。 我小学上的师附小,那是全市顶尖的。一个班六七十个人,老师用音响麦克风讲课。我的数学总是考不过同班的高文。她在娘胎里时被当作了男孩,这才被赋予了看世界的机会以及一个雌雄莫辩的名字。 母亲是教导主任。她跟我讲,女孩只是现在成绩好,我崽(指我,爱称)大一点一定能追上去。我便心安理得地接受了。倒不如说,我并没有考虑过为什么我一定要比她好,这点对十岁的我没有意义。我更关心午饭有没有肉。 小学,父母工作都很忙碌。每日就是吃饭、洗澡、睡觉。他们没有余韵关照我。外公死后,这世上唯一在乎我的大人也消失了。五年级的那次,母亲对我藏起来的、揉皱的不及格卷子大发雷霆。 “你是教师的儿子!把我的脸往哪里搁!” 她脸上有褶皱。我盯着那细细的纹路,绝望了起来。她看起来不像是母亲,而是一个破碎的虫茧。里面诞生的并非令人趋之若鹜的蝴蝶,恶臭侵入我的鼻腔。 “你在学些什么啊!妈妈送你上补习班,给你买教辅,说说看你在为谁学!” ——对啊,我究竟在为什么学习?改错我抄的是高文的答案……那么她是为什么而学习?我为什么非要学习? “你的目标是重点!南安没有好大学,你必须考出去……”她急火攻心,开始叨叨。母亲不如父亲那样擅长动手,但人愤怒未免都歇斯底里:越害怕,越生气。她怕我走上她的路,去上了南安师范,托关系走后门进了最好的小学,管一群爬树掏鸟窝的小兔崽子。 在母亲的眼里,离开南安只有学习一条途径。我必须没日没夜、呕心沥血地背书。什么素质教育,什么其它能力,全是屁话。披星戴月是我这种人应得的下场。逃出南安!逃出去!她咆哮一般,对我大吼。 “我喜欢……” 喜欢南安——这句话我怎么也没能吐出来。即使我成了熊,我也会是南安动物园里的熊。请让我留下来吧,请不要让亲戚对我指指点点——我多么明白未来!可我不喜欢上海的高楼,那些建筑只让我窒息。不见天日的地铁、厢式公交车全是大型沙丁鱼罐头。 我擦干眼泪,继续打道: 为了响应父母砸下来的巨款,我决定尽学生的本分——不吃午餐,把所有时间节省起来复习笔记;永远塞着播放英语磁带的耳机;无数次被考试弄得紧张过头,胃酸多到剧痛。学习是种瓜得瓜,种豆得豆的,期末我拿到了优秀的成绩。 诚然,父母依旧责打了我(“你是往死里学啊!”)。我那么努力、那么努力,他们却无视那个过程。我得到那个分数是“聪明”的功劳,得不到都是“粗心”的过失。摸着我的脑袋炫耀的时候,父亲侃侃而谈的是“儿子的成绩,老师说他能上××大学了,在上海”。我变成了一个单纯的虚荣的工具,或者他们并非想要我为自己学,却喜欢摆弄概念。 高文拿的是年级第一。没有人祝贺她。女孩总有一天会被男孩比下去——这个观念根深蒂固。我知道她的压力比我还大,有次我看见她把手指伸进喉咙。知情的校医治我胃痛,告诉我高文的更严重——她要把胃里的东西都清干净,不然就会考试中“哇啦哇啦”吐一地。 她会死的。我看着她清瘦的模样,全然忘记自己也是学习的奴隶。 公布升学通知的那次家长会,我被留下来帮忙接待,特别留意了一下高文的家属。来人是她母亲,特别纤细的女性,戴着很宽的腕带,炎炎烈日一身长袖长裤,不露丝毫肌肤。她弯下腰在名簿上签字,颈子一圈淤青。 “同学,高文怎么样?” 竟然没问成绩——惊讶之余,我忐忑不安地说:“很好,老师表扬她了。”这是一个善意的谎言。老师通常对分数出挑的男孩大加鼓励,高文长年身居高位,周遭早已见怪不怪,没人会说“哇,你是第一名”。她是对手。 “高文……能考进一中吗?”女人嗫嚅着,又问。 “当然能啊!”我肯定地点头。 一中是南安当时最好的重点初中,但只是“考进”,门槛就低了。里面不仅分普通班、艺术班,而且还有实验班、示范班。普通入学考试偏简易难度。高文绝对能进实验班,与竞赛习题相亲相爱。 实质上,家长会之前,我便对于她会进入全市最好的学校深信不疑。唯一的直升名额必然是她的囊中之物。 “她能出去就好……” 此话一出,我便联想到了自己。人的眼睛里不可能没有光。但这个女人真的没有。取而代之,我可以看到她正在承受压垮脊柱的重压。 双亲希望我圆润风光地滚出南安,最好被剥夺市民户籍,改拿一个上海的人才引进。有如一个六年级的小学生察觉到了高文的家庭,可什么都干不了。这个女人正经受着痛苦。她希望高文别走自己的老路。典型的父母。 她后来被丈夫打死了。高文来学校的某一天早晨,没有买早点。一根油条、一盒草莓牛奶,在校门口的摊位只卖一块五毛。我有不祥的预感。可是我与高文非亲非故,甚至更像是竞争对手,哪来的勇气去搭话? 直到高考结束,我回母校送礼。以前管这个叫走后门,现在却只是感激,因为小学老师对我们的人生奉献完毕,再无用处。高文没有来。 “高文,怎么了?” “她初中休学了。当然没脸来了。”嘴边沾了豆浆的老教师说。 “您老糊涂啦,她是退学!” “啊?”老教师听了旁边数学主任的话,叹气道,“真可惜了,明明上了那么好的初中。” “为什么?她到底怎么——”我的震惊不言而喻。 “她母亲死了。” 他把豆浆杯重重放下。 “老师,这……” “据说被醉酒的丈夫拿啤酒瓶砸死的。她死前向邻里大声呼救,但谁都以为像平时一样,马上就会消停了……结果,第二天她被送奶工发现躺在楼道里—— “全身都凉了。” 来上海的第一个星期,我是相当喜悦的。现在坐在回去的列车上,悲伤得熊耳都要耷拉下来。我身边坐着一个年轻人,是从黑河县那站上来的。他有录取通知信封,大概是新生。 在他看来(由于我们不亲密),我应该是视线黏在手机屏幕上的游戏玩家,一个人模人样的白领上班族。我想告诉他——我去年变成了熊,觉得当熊更好。我是南安的熊,将来还要回去。别对上海抱有任何期待。 到站的时候,他莫名其妙地看了我一眼。我用爪子揉了揉眼睛,木然地瞪着“You Lost”的提示。这局输掉了。 我很难想象我用爪子玩音乐游戏。能精准按键实属奇迹。母亲咒骂我时,我经常错过跳跃的音符。一旦看到“You Lost”,就会想起愁容满面的母亲。我抓起背包,里面只有几件衣服和充电器。我甚至只往裤袋塞了五元纸钞。 进入城区,众多的高楼大厦包围了我。玻璃幕墙映出扭曲而悲哀的景色,大街无限延伸。人类自地铁站涌出,像畜牲似的迁徙,从家到单位,从单位到商场。我是真正的畜牲,却要和他们一起模仿工蜂工蚁罐头鱼,奇了怪了。被晦暗覆盖的、南安的熊,满心想回归大自然。 后记 构思内有所涉及的: 一些解释似乎有敏感词所以我就无所谓啦…… ·地域歧视 ·地区差异 ·被城市/生计/任何类似的东西所逼迫 ·不思考地活着 ·父母的梦想 ·亲子关系 ·性别歧视/家暴 ·旁观者 ·亲戚关系 ·逃离=《黑河》的主题。

自杀

0号受害者 Z 亲爱的,我不敢再说“命运喜欢开玩笑”了。 它确确实实、真真切切地不存在。我举起异国的硬币,坚信它们于我是一股来之不易的缘分。他们说这样会帮助我开心。我已经没有能力自己书写了。 一旦你突然病入膏肓,所有人都会对你好一些。他们知道死亡是烟灰缸里的顽固污渍。我差点睡着了,亲爱的。 我梦见,我一个人的房子里,租客们都互相到对方的床上玩乐,泼洒雪花似的白粉。但我不能赶跑他们,因为他们付钱给我。 亲爱的,我很害怕。我可以预见的情形——未来某天我倚老卖老,唆使女孩往她们细嫩的脖子上套金属项链,买廉价香水去掩盖发霉烟草的潮气。 亲爱的,我的头发是干枯的,我试图剪短一些,第二天就因为不对称,乖乖放弃了。 我也弄不清自己在写什么了。有时我可恨,甚于一个毫无良知的反社会人格;我写无用的文段,装作若无其事地与眼皮搏斗。 我曾有一个男朋友,他是我心所向的、温柔体贴的集合体,我觉得我不可能遇见和他一样的人了——因为那时我还在尝试依赖别人,现在却不。 那时,我像万千荷尔蒙分泌的蠕虫,攀爬寄生生活的悬崖峭壁。后来,我对他的印象又化成了一双夺取我世界的手。脑是养殖场,我所有自给自足的愚昧都在那里长大,但我并不知道,落笔、开机的那刻,我就失掉他了。 我是装满陈旧恶念的容器,一个行走而封闭的潘多拉盒子注定不能予谁幸福。 “上帝许诺迦南之地给他的子民。”亲爱的,你在我耳边轻缓地念睡前故事。 可惜我们只顾脚下坑坑洼洼的盲道,并非神骄傲的信众。 其实弥补我的恐惧,不过需要一截音轨。 晚安。 1号报案人 C 警官先生,在Z死去的当晚,我同租客会面了。 两小时前,我在来警局的路上,再度与那个年轻人约定于餐厅相谈。 他双目无神,衣袖下遮掩不住的纹身,加之耳朵上残留着五六个洞眼。想必他为了“体面”耗费了很大气力。年轻人犹豫着向后坐了一点,简直就像他的家当里没有带靠背的椅子。 我眯起眼睛,他顿时仓促赔笑,但嘴唇弯曲的弧度太小了,使得他更接近“不知道怎么微笑”。不得不承认,他并不难看,脸庞纵使僵硬,却五官端正——总之,他为人处事的笨拙令我忍俊不禁。我潦草地问了最近的收入情况,他坦言负担房租绰绰有余。 履历写道,他今年十九岁,远离父母求学,家境富裕。 我曾为罹患重病的朋友管理房子。她急需大笔钱财,无奈委托我招募房客。我对没素质的房客大感害怕,毕竟尊重的距离很难把握。这个年轻人是我物色到的。他在朋友家住了一个月,邻居说他很守规矩。 如今,她死了,留下一张让人怀疑她是否疯了的遗书。 “关于Z小姐……C小姐,你不用太……” 他欲言又止。 这是人们劝慰的标准用词。 可是——天哪,为什么他能毫不介怀地说这句话?他甚至没有和我亲爱的朋友说过一句话!我不想被年轻人察觉到狂躁,便重重地敲了一下桌子,起身走开。 ——印象里Z日渐消瘦的脸庞,又清晰地再现。 我很爱我的朋友,她也一直爱我。 我们一直在一起生活。一起上学,一起用餐,一起玩乐。 Z生病之前,我们还为了结婚的问题大费周章。她并不想离开母国,讨厌陌生的环境。我们的争论持续升级——有好几次,夜里听见她的呜咽。一周后,她不见了,同居公寓的任何痕迹都不见了。我以为她是为了逃避我,还对她的销声匿迹而伤心欲绝。 第二个月,她重新联系上了我——赶到医院,Z的浑身插满了透明的管子。事情我也明白了,她不想拖我的后腿。那天,我们就和好了。 警官先生,你认为我有杀死挚爱的理由吗? 了解真相后,哪会有人只顾着仇恨? 恕我直言,她的遗书我阅读过了。那绝不是她的本意!她为什么要写在一张破破烂烂的纸上?你们的警员告诉我,那是在垃圾桶里找到的。 等等……不用传唤他,他不是囚犯,而是一个好心人。你们每个家伙都只会含糊其辞。 我很冷静!有权利知道真相!请把一切都公开! 不愿意?有什么不愿意的? 既然你不能做主……够了! 我会再来的。 2号关系人 房客 这还是人生第一次跟警官谈话…… 总之,我承认,我和C小姐见过面。她来找我讨论Z小姐的后事。 对,没错。我是城内大学的学生。 她们人怎么样?唔……这真是一个困难的问题。我没有见过她们两个同时出现。C小姐只找过我两三回,Z小姐完全是个透明的幽灵——抱歉,对死者这么说,是不是不礼貌? 不过,无所谓。她已经死了。 警官先生,你想过吗。 Z小姐的医疗费,究竟是谁承担的? 我一个月付的那点租金,怎么可能支撑得了住院病人?我也不认为她们很有钱,最多就是一般上班族的程度。C小姐似乎还是无业。 警官先生,您说得对,她们大概彼此相爱。但是,不是有句老话……怎么说来着,“因爱生恨”? 如你所见,C小姐齐耳短发、黑框眼镜,全身都是一股知性气质。不吃甜食的那种人——我猜的。 在餐厅里看到她情绪失控,我很惊讶……这世上竟然有事能让她敲桌子…… 对不起,没帮上忙。 我还有课,先离开了。再见。不对,还是不要再见了。 3号关系人 咖啡馆老板 你好,这里是xx咖啡馆……对、对……我就是这里的老板。 你问Z?确实有这号人物。 竟然发生了这种事……太遗憾了。 她大约一年前来这里打杂,上夜班。 不好意思,有外卖电话。能稍等一下吗? ……你还在吗?那么我继续了。 Z很安静、很内敛。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话,就是“随处可见”。并没有显眼的容貌。 叫她做事,就会乖巧听从……稍微有点木讷。不适合服务业。 不不不,我没有呵斥过她。她虽然死板,可却勤快极了。 唯一一件对她印象很深的事情……嗯,她热衷于甜食。尤其是店里特色的巧克力。 她喜欢把白巧克力一块块掰开,然后加进牛奶,融化后的甜味会沉到底层;或者,一个劲儿地往嘴里塞,直到鼓鼓囊囊、无法说话为止。光是看着她的吃相,谁都会觉得巧克力是能带来幸福的食物。 不知不觉谈起食物了……这也算职业病了。她会被病痛折磨到自杀,我无论如何都不能想象。 C?我不记得。但Z有一个很好的女性朋友,上班的时候,她们通过软件聊天。 她打字的时候,我好奇地问了一下而已。 奇怪的是,那人的回复时间是固定的,大约是每天中午……仔细想想,可能对方很忙碌吧。遣词用句彬彬有礼,像事业有成的商人…… 希望这些话对你有用。 好了,我要迎接午后的客人们了。再见。 4号关系人 Z的前男友 (忙音。 “该死,联系不上。”) 我是记录人。 与Z同龄,曾是同事的期间成为了恋人。名声普通。 相称的一对。——有人尖刻地评价道。 他目前在另一座城市的银行工作:就业不长,职位不高。 根据Z的联系人名录,可以确定他自从三年前分手后,便没有再同Z联络。Z倒是会发节日庆祝的邮件。他很避讳Z。 手机无人接听。疑似已经无效。 5号关系人 医院 (被委婉地解释了“我们并没有接收这个病人”。 C难道在骗人? 这个地址核对过好几遍了,万无一失才对。) 6号关系人 医院附属心理诊所 你好,请问是xx警官吗? 我是负责Z小姐心理健康的医生。 她是自杀而死。 请你们不要滥用同情心,扮演什么侦探角色了。 希望你们能联系到C小姐。她还没有付完诊费。 静候佳音。 7号关系人 警官 我从未接手如此诡谲的案件。为了报案人的隐私,我决定不多说了。 出于我私人的请求,希望以下录音永远不见天日。 首先,Z小姐没有尸体。 C小姐拿来的尸块是其它动物的,只是肉质很像人的肌肉。她表情认真,严谨有礼,一股商界精英的气息——每个人都相信了她的说辞。可是,回过神来——我想,她一定是给我们施加了魔咒——没有一个人想过,她是个精神错乱的疯子。 可惜的是,我还没有证据…… 好吧,以后找到这卷录音带的观众朋友,请耐心地听我说。 其次,我不是侦探。最初,没有从联系人泄露的蛛丝马迹闻到骇人耸听的味道。呃,是正常人都不会在短短几天内质疑接受的一切——我不是在贬低…… 最后,让我们开始猜测吧。 第一,房客没有见过Z。第二,Z与C性格相反。大家都觉得C是聪慧的人,唯一熟悉Z的老板认为她呆板。第三,她们负担不起住院费,医院则表示没有这号人物,还有态度尖刻的心理诊所…… 如果Z是主人格,她幻想了一个远胜于她、满心只有她的恋人,结果就不一样了。她是双重人格。不论Z知不知道C的存在,她们之间似乎不存在记忆共通。 问题在于,C不知道Z的自杀。人格可以不着痕迹地死去,人不能。 录音前,我等待C的造访。但她连续几天不见踪影…… (“警官,有人找你!”) 抱歉……我的事情来了。 物竞天择。古往今来,人们都是这么做的。懦弱的那个会被杀死。被自己,或者被他人。 (“某个小流氓往公共厕所的马桶里塞了一大包纸,现在水管全都堵住了……”) 哔。 录音结束。警官×××,来自S分局。 -END- 后记 始终想尝试的剧本创作还是没动手,所以代为之写了这么一篇没头没尾的故事。 最初的构想是由通话推进的话剧,只有一个演员,因为每个章节都是独白才不会露馅。 “自杀”是我非常非常中意的一个词,但是并不是指“蓄意或自愿采取各种手段结束自己生命的行为”,而是指“杀死原本弱小的自己”——虽然好像都不太好。我曾经写过《自杀战争》,寓意也是杀死弱小的自己。 ——如果你看不懂的话,往下翻↓—— 情节:女病人Z的副人格C是一个满足她所有憧憬的恋人,但她最后发现这一切是谎言,便结束了自己的生命,将身体让给了更加优秀的恋人。 C不愿意相信Z是自杀而死,变得疯狂,期间数次前往心理诊所,最终不见成效,反而陷入了自我安慰的谎言(“Z是病死的。”),于是报案。 不知真相的警官被拖进去了_(:з」∠)_

[试阅]群像:第一章

群像 *试阅 *可能涉及的: 审美 青年漫画 停滞不前 错位感 工蜂 ·正文 执行员NO.000310很高兴为您服务。 依照您的要求,以下都是本人从业以来点击率最高的监视报告。请自便。 **.11.15/No.2984540 委托人情况: Aya君喜欢服饰,嫉妒能够选择更多着装、还不会遭受批评的女性们。他整理了自己的青春痘,在学校里被同学欺凌;因为不能忍受室友的脏乱,独自打扫宿舍,有人认为他只是想邀功;父亲察觉他的与众不同,打算将他送入矫正中心。 他所处的河道之国,男性必须坚不可摧,决不能透露自己丝毫的感情,否则就是软弱、没出息,可是他外露的喜好已经致使周围开始排斥他。 ——Aya君决定成为女人。 九月一日,他将简历投至我司。 记录如下: “我想成为女人。 我想穿着好看的衣服、戴着自己设计的帽子走到街上,不会有人朝我白眼,父母不会唾弃我。 还是个学生的我,没有足够钱离开河道之国。请贵公司帮帮我。” 我们即刻召开了“愿望实现”会议,Aya被建议去邻国旅游。河道之国与念国仅一片森林之差,那里有许多第三性别者。 本次的道具只有一辆租借来的房车。期限三天。 第一天,我们乘坐房车抵达了念国。 Aya未成年,没有考驾照,于是由我代劳。很惊讶于我平稳的驾驶技术,因为我是一个女人。 “女人在河道之国是不能开车的,她们会提高事故率。”他解释道。 前往边境管理局办理手续,Aya站在柜台边迟迟不动,我拿着他交给我保管的证件与柜员说话。对方是个很漂亮的美人,他的乳房像两颗沉甸甸的蜜瓜,但没有摘除喉结。 “那是你的弟弟?” “不是,是亲戚。” “比你小的亲戚也算弟弟嘛——” 柜员用爽朗的口气回答。他的声音沙哑低沉。 “不过……他不太开心吗?” 我回过身,退到大厅里的Aya君正在打游戏。他刻意把头压得很低,肩膀耸动两下。 “女人在河道之国是不能在男人之前说话的,也不能代替男人做决定。” 等我回来的时候,他闷闷地说。我看见了他藏起来的游戏界面——那里什么都没有,只是APP的图标排列而已。 那是既定的程序,而且你没有成年。我想解释什么,但是还是闭嘴了。 终于,在入夜前,我们驶入了念国的首都。路上到处都是第三性别者。我依照导航,误入了一条幽深小巷。我本以为那里是公共厕所,后来才借着昏黄的灯光发现门上标识着“做爱做的事”。 Aya君让我等等,别急着走。我自然遵从了。 他提出了一个要求:希望和我上床。 “既然要放弃男人的身份了,起码想享受一下最后的……” 我对他竖起了中指。 “你知道这个手势和你的交配用器官一个意思吗?” 他咕哝着抱怨: “女人怎么能做这种动作?” 我忽然觉得他很烦。 “Aya,你真的要放弃现在的性别吗?” 他没有回答。 第二天,我从单人房里醒来。Aya正在敲我的门。但是,那实在太蛮横,我害怕他把门给弄倒了。我可没有申请维修的经费。 “来看看这条裙子!” 映入眼帘的是穿着短裙的Aya。他很适合灰色的长袜,小腿拥有圆润、纤细的线条。 “很好看。”我如是评价。 他把我拉到大堂,那里放满了他购入的商品纸袋。路过的服务生无一不露出欣赏的神色。念国的氛围很不错,我想,只是每个人的胸都太大了。 “你说,这条怎么样……!” Aya不厌其烦地试了一条又一条。他这次旅行带了许多印花袜子和高跟鞋。见我不说话,他稍微有些士气低落。 “果然有胸比较好吗……” “女性都有胸,由此判定,对你而言有胸比较好。” “是啊,女人必须要有胸、温柔体贴才可以。” 一位正在打电话的念国公务员说道。他看起来不像是插话,但声音却很尖锐高昂。 “……告诉河道之国的那帮人,不能接受的话就不要来念国做手术,更不接收想打雄激素的女人!大奶的男人就够了!” Aya咋舌,把我拉走了。 “……你知道为什么念国人胸都这么大吗?” 我摇头。他竟然和我想到了一起。 “因为他们都是按照‘理想中的女性’改变自己的。” “理想?” “就算没有36D,女人也还是女人。他们只是在作拙劣的模仿。因为念国,啊,不……全世界都认为女人必须怎么样,所以他们变成的就是被认可的样子……” “你太武断了。那简直就好像如果男女能做一样的事,就不会有人改变性别了一样。” Aya和气地笑笑: “说得也是啊。” 他脱下袜子,展示脚踝给我看。 “被那个人摸的。很讨厌。” “诶?” “那个讲电话的公务员。他说,都怪我明明还没做手术却穿裙子,谁都会想摸。” 第三天,Aya提出想早点回家。他不想要成为女人了。 我问:“如果是在念国之外呢?” “永远不会了。”

迷失乌托邦

*一个有趣的翻译腔实验,参加了原创消失主题本,主催 @爱神症候群 ←总而言之,谢谢包涵我乱七八糟的行文;w; 淘宝链接点此 *终稿2015-3-5 我到达边境是在晚上七点钟,用过晚餐后我还在琢磨一副没有大小joker的扑克牌。后排躁动的母子此刻完全寂静着。整条列车因为古怪的安宁而显得死气沉沉。窗外是铁轨,看不见尽头,还有杂草的摇动阻挠我的窥探;天际似一根明晃晃的白线,令我联想起天国之门。 我本想扬手招来那位一直在看球赛的乘务员,但对方只是用粗暴的语气说明了一下事态:前方被封锁了。我试图展开那张皱巴巴的车票,上面标注着目的地,其名为“乌托邦”。迫不得已之下,我急匆匆地离开了车站,把唯一一只行李箱寄存。 这时,我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迫切感。在众多异邦人的注目下,我独自跌跌撞撞地前进。边境城市的电线上挤满一排排乌鸦,我认为不吉利,便停了一会儿,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发潮的香烟——理所当然的,那点不燃。按照原先的预定,我应该在晚上七点半踏上乌托邦的土地。奔走之间,我意识到自己不会这里的通用语,不由更加着急。 一小时后,我精疲力竭地倒在了某家小饭馆的椅子上,一无所获。这里的灯光幽暗,很不好客似的。对面飘来一阵烟雾,勾勒出年迈妇人的影子,她与她的同伴——一个同样戴着黑头巾的老太太谈话。我辨识出了几个单词,又隐约感到那绝非她们的本意。 堂倌伸出菜单,我接过了,悄悄打量他扭曲的手,上头还有一枚硕大的红宝石戒指。他一开始也用本地话发问,见我直愣愣地盯着菜单,他竟转而换了一种语言。重要的是我懂了。我听到这尤为可亲的特色推荐,便拼命地点了点头。堂倌同角落的女人说了什么,她丰腴的身体令我联想到白花花的肉。然而女人面容十分年轻,画着几道灰眼线,那唇瓣红艳极了。忽然她站起来,轻盈地过来招呼我。我不愿与她为伍,稍稍向内靠了一些。她笑得有些僵硬。当时端上来的是炖菜,厨子加了大量调味粉。我机械地将食物塞进嘴里,尝不出是好是坏,只得摇头晃脑装作享受。街区夜晚的气息从窗口涌入,其中混杂着肉串、面包和糖浆。我交钱了,也没有忘记给小费。堂倌扬起谄媚的笑容,递给我一张纸巾,叫我擦擦嘴巴。我慌忙谢过他,假装不以为然地询问这座城市的大体状况。他有模有样地给了我一张地图,使得我放下了紧张,重新潜入了行色匆匆的人群。 返回的途中,我估摸着换乘的价钱,为自己即将脱离距乌托邦如此之近的地方痛苦难当。穿过自然花坛,正对这门廊,其下旋转着一对忘我的恋人。男的猛地低下头去,那女人发出迎合的欢声——他们在黑暗中朝我展露天真的欲念。我掩饰着误入的尴尬,仰头望那片天空,远方群山环合,顶着一头浓厚的夜色,透过大树的叶隙在我的衬衣上刻下银白的碎月,不时随风变换位置。或许这正是遐想幸福的时候。我曾决定在那彼岸重新做人,哪怕幻梦与现实难解难分,如今不过过眼云烟。 那边巷尾的咖啡馆门口站着一名好奇的小姑娘,她略微诧异地凝视我——大概因为我是生面孔的缘故,又骤然失了兴趣,从我旁边“啪嗒啪嗒”地跑过。风扬起彩旗、吹动风向标。这份温情愈加柔和,就这么大方地摆在我面前,近在咫尺。 曾将留宿车站视作最佳选择的我,看到这幅画面,牙尖仿佛糊了麦芽糖。一旦不留神,便会被柔情蜜意盈满。但我丝毫不觉快活。不如说我本能地畏惧这座城市自内向外散发的安详。没有苦痛,没有困惑,没有欺凌,如此的圣境,我一直追寻的理想国好像就在我的脚跟底下。没错,现在我所处的地方正是乐园。我踩踏的地砖属于乌托邦,我呼吸的空气属于乌托邦,我所看见的、美丽的植物轻轻挥舞她们娇艳的枝叶。演员的舞鞋、工人的啤酒,哪怕是幼童的绘本,这里都应有尽有,只是在等待你加入他们。我忽然用力晃了晃脑袋,有种“这不是我的身体”的错觉,心知若是沉沦,便再也找不到前来的路径。 小街右侧,居民楼耷拉而下的衣服扫到了我的眼睛。类似的小洋房鳞次栉比,令我目不暇接。走了大约一分半钟,我来到了一片开阔的地带,不远处竖着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牌,上面用粗劣难看的字母标识着地名。多亏堂倌的讲解,我明白了这里便是作为城市心脏的主心广场。车站与它比邻而居,很方便过去。规划得相当先进,可是理应并没有那么现代,据我所知,那种建筑风格该是百年前、或许更早的产物。 “先生,让一让,”有个衣衫褴褛的老头儿经过,荒唐地说道,“我要去工作了。”他口音很重,含含糊糊地冒出我能懂的语言。可惜我并不懂“工作”的深层含义,往后退了一步表示让道。他脱下补丁无数的老旧军帽,朝我恭敬地行了一礼:“你是个好人,一定能离开的。”我更莫名了,直愣愣地瞪着他的背影。 老头儿站上长椅,伸直手臂,握着一样长柄器具去捅路灯——没有碰到,只是响起金属的互相击打。我在心里耻笑他的愚蠢,刚想上前招呼他,暖橙色的灯光却应声熄灭。那一长排路灯,全部都暗了下来。老头儿不理睬我,独自横冲直撞,渐渐不见了。再回头张望,我终于觉察路人寥寥无几。大多数过客都抑或焦虑,抑或冷漠,飞快地掠过我身侧。 主心广场关闭之后,我吞咽下最后一口失望,敲开了售票窗。“请问有人吗?我想买张车票。”我问。栗色头发的少年仿佛觉得我很好笑,但却一一回答路过这里的铁路与近期的时刻表。我给他看先前的票根:“能把乌托邦的……” “可是根本没有这个目的地,先生。”他戏谑地打断我。 “没有?怎么可能!你看!”我惊愕地反驳他,将揉皱的车票重新展开。 少年脸上夹杂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嘲讽,可是不影响他细致的五官。昏黄的油灯之下,那的确是个非常清秀的孩子……我正欲端详,他的脸庞竟然就这么塌陷了,在我眼前活生生地化作了一摊死沙。我顾不得那么多,强硬地试图掰开窗口的玻璃——令人惊奇的是,它们轻易而举地破裂了——纷飞溅开的碎末刺进我的胸膛、大臂、任何可以流血的部位,涌出大量热气腾腾的液体,我跟着痛不欲生地嗷嗷乱叫。 随后—— 我眼前一黑,昏倒了。 待我醒来,发现自己完好无损。仍是那节熟悉的车厢。窗上起了薄薄一层水雾,后座的小孩子张牙舞爪地在上面用手涂鸦。他的母亲讪讪地抬头,冲我致以歉意的、卑微的笑。乘务员举着罐装水果酒大喊:“万岁!”看来他支持的队伍率先进球了。我手中的扑克牌多出了大小两张joker,而被我不以为然地放在桌面上的车票吸引了我的目光。白纸黑字,千真万确,署着我故乡的名字,那座滨海、总是咸风四溢的小镇。 只是个梦罢了,回乡之前因为疲倦所以做了个怪梦,我太累了。我不由得暗自斥责自己居然会为了一段子虚乌有的经历直冒冷汗……得赶紧回家,然后睡下…… “我们快要到了。”我恍恍惚惚地望过去,触及来客的时候手剧烈地颤抖起来——是那名少年,在梦中的售票员!我下意识去抓那家伙,却扑了个空。空间倏然旋转个不停,让我滑落下座位。“怎么了?”我惶然地盯着从尖端变得透明的手指,喃喃自语,“这到底……”确切来讲,我已经脱离了原来的身体,胡乱挥舞着四肢,自唇间喷薄而出不成样的字句。 列车这时来了个急刹车,不再运作。我挣扎着朝外呼救,用不存在的脚去踢打坚硬的玻璃。外面的一切也开始逝去,悠然的气氛转瞬急转直下。连同我,连同这个时间线上的一切活物——正在被吞噬。 “醒醒!先生!到站了!” “怎、怎么了?” “您指定的站点到了。” 乘务员将我的行囊塞到我手里,“嘭”一声阖上了门。列车终究隆隆地驶向了我不知道的天地。我惊魂未定地意识到这里我来过,于是掏出车票,又看了看。是的,家乡的名字。可是……到底怎么回事?我梦中完美的理想乡和这里一模一样。海风席卷细小的尘埃,拍打在我脸上。我沿着无人的长廊拾级而下,遥望那个与我并非初次见面的城镇。明明到了饭点,却没有任何一户人家亮着灯,烟囱也没有气喘吁吁地工作。 这样的异常景象,为什么车组人员并未察觉? 天忽降小雨,水洗刷屋檐,它们褪色的外壳一个接一个脱落,坍塌的横梁和柱子七扭八歪,留下满目疮痍的废墟,散发着尸骨的恶臭,还有虫豸日复一日的野蛮侵略。我在这个奇妙的世界中对着异变瞠目结舌…… 我想来起了——我的故乡早已在前年的海啸中被摧毁,只是还留存着这栋高地之上免收灾难的建筑物。我绝望地闭上眼睛,佯装对上帝招了招手。 我的乌托邦消失了,永久的。

[污本企划]补正

补正 *参加了“人类情感行为的研究与实践报告”该污本企划。 *兄/病娇/少量父子 *3月15日之前更新一篇百合病娇/欧美系耽美。 *连名字都没给人物取_(:з」∠)_ 哥哥在看着我。 如果我的面前是一碗米饭,那么我不会感到丝毫异样——但他将目光挪向了锁链。没错,我面前不是热气腾腾的米饭,而是锁链。它们在灯下狰狞地泛光。哥哥像是对此满意,摸了摸我的头。我因为酥麻而缩起了脖子。 房间唯一的窗户被黑胶带封得严严实实,那束光线微弱极了,就像不慎闯入的不速之客。我适应黑暗的眼睛,描摹出了哥哥的影子。 他沾着雨水的味道,抚摸我的手指也是濡湿的。当他从外面开锁进来,我就闻到了城市的铁锈。废弃的便当盒、卫生纸堆成小山,包围住床铺,我所在的位置俨然成了一座孤岛。 情形一目了然——我被哥哥监禁了。 请各位先撇开脑子里产生的温馨图像。 大家相信一见钟情吗? 就我来说,我是不相信的。 它是可以被人为制造的,比如吊桥效应。又有好事的研究者证明世界上确实存在自然的反应。所以,纵使觉得它再荒谬,我也没办法下定论说:一见钟情不可能存在。 大家相信监禁的自愿性吗? 就我来说,我是不相信的。 可是斯德哥尔摩症的存在打破了我的想法。我尚且不能说我可能得了这种病,尚且不能说我的哥哥是绑架犯,尚且不能告诉你们我是不是爱他。 哥哥是为父亲而生的孩子。母亲说。父亲拥有了长子,便不再关心她了。 父亲不喜欢我。比起看上去柔软、惹人怜爱的哥哥,他对于我的耐心是绝对的零。拜此所赐,哥哥并未给我留下什么好印象。他的乖巧超乎寻常——尤其是听从父亲命令这点,仿佛不会自己思考。 大约小学前,父母婚变之际,父亲信了教。这件事情如今常常被母亲拿来讽刺。我倒是很庆幸父亲在此之后稍微关照了我一些,带我去过几次礼拜。 那是结束周日活动后。我独自站在风琴边,趁着没人偷摸。哥哥坐在长椅的尽头,被玻璃割碎的光攀上他的脸庞——我一直不知道有人睫毛天生就翘起;尽管他一般不叫我的名字,在他的视线瞄准我的一刹那,我却会情不自禁地走过去。 他抬头窥视父亲,眨了眨眼。后者正背对着我们,和教友闲聊。 “这个,”他边说,边快速地将掌心的东西塞进我的手里,“你喜欢甜的,对吧?” 我小心翼翼地低头,把手藏在椅子的阴影里——那是一块太妃软糖。昨天路过商店,我央求父亲买给我,但他拒绝了。 我无不震惊。那天的教堂不知为何让我无法忘记。哥哥处于一个我看不见摸不着的境界,极少同我搭话。事实上,在此之前,我未曾认为我会和他有关联。我很喜欢我漂亮的哥哥。这种喜欢不意味着占有。 父亲把哥哥当作所有物;而我不会,甚至觉得他的所作所为错得离谱。 哥哥轻薄得像片羽毛。即使落下来,也没有重量。 升上中学的春天,与我共同生活的母亲被委派到国外工作,我被送回了父亲家。 父亲的神经质有增无减,对环境要求十分严苛。总之,和他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真的很劳累。我无时无刻都要注意自己走过木地板的时候是否倾注了太大的力气,饭前没有装模作样地祷告他就会背诵经文的句子。有几次没有穿拖鞋,袜子踩在地上,竟然被他训斥了好几回。 相比之下,哥哥显得温柔过头了。 已经是高中生的哥哥经常教我做题目。他指着数字,为了不打扰父亲,凑近我耳边小声解释答案。呼出的热气让我痒痒的。我感激地计算式子,他就会摸摸我的头,说不用谢。 父亲不做饭,而请了家政妇。在那个阿姨的假期里,哥哥会煮米饭、做煎蛋卷。 他会给睡不着的我念绘本,雷雨季节也允许我呆在他的寝室里。他微笑的神情总是比幼时还要令人安心。 “如果所有的故事都有一个完美的结局就好了。” 哥哥念完《糖果屋》的那晚,大雨倾盆。我躺在床上,感叹道。 “找到一直追寻的东西。确实很好,”他笑了一下,揉乱我的头发,“不过——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。” 他就像一片会被风吹走的羽毛。我没来由地想着,抓住了他的衣袖。 正因为他的这句话,我对他背负的东西终于隐约有所察觉。哥哥本来是会离开的,但有人强硬地把他禁锢起来了。在他的观念里,他便属于永无机会的、没有救赎的人。沉溺于哥哥笑容的我,没有胆量思考过我之于他的意义。 察觉到父子的扭曲关系,完全是不经意的意外。 哥哥陪同父亲去邻城参加美术展览,来回往返至少要四五个小时。哥哥本想带我一起,可惜我那周迟交作业,只得留在学校。他们告知我不吃晚饭了,让我别等他们。傍晚回家,我却惊奇地发现二楼是敞亮的。 大家想象过青春期的、少年的肉体吗? 就我来说,我有过。 踏上二层,我见到的是陌生的野兽与少年。它趴伏在少年的身上,吐出黑暗。少年的呼吸在颤抖,他的喘息跟着颤抖。他纤细的脖颈震动,呜咽随之冒出。野兽触碰少年的肌肤,啃食少年的嘴唇。黑暗中,我莫名感受到了热量。 大家知道那个少年是谁吗? 哥哥。 音节卡在我的喉头,各种思绪纠结成线团。 “妖冶”这个词原来距离我如此之近、如此适合我的哥哥。他的四肢、他的头发、他的声音,都是野兽的囊中之物……不,父亲的所有物。哥哥是为父亲而生。母亲也不得不承认的事实摆在我面前。 如果给我一碗米饭的话,我大概能够保持冷静(会吐出来吧——我不可思议地想)。我只是扒着楼梯的扶手,用力到筋络可见,同时期盼野兽不会将我当作猎物。在哥哥痛苦的抽噎中,我克制着恐惧、不甘、呕吐感,小心翼翼地脱离了室内,瘫倒在屋外的灌木丛里,拼命地把身体蜷缩起来。 直到哥哥打来电话,焦急地询问我的行踪,脑海里还都是他透明的泪痕。 撞破秘密使我陷入长久的消沉,接连几次回避哥哥,甚至提出要回母亲家一个人住。结果是全票反对,连母亲都不接受。 “我和朋友有约了,对不起,哥哥。” 圣诞前夜,我仍旧撒谎道。一旦父亲盯着哥哥,我就会联想到他们交缠的模样,从而大惊失色,随便找个借口奔出家门。父亲点点头,似乎有点习惯我近来的异常。 “记得早点回来。路上小心。” 明明哥哥露出过很悲伤的表情。今天在厨房盛饭的他却举起筷子,对我笑了。 在便利店吃完盒饭,我伏在桌上,看着那些关系很好的人成群结队地走过。店员远远地观望我。二十四小时的全营业让他们都摇摇欲坠。我啃着没有味道的鸡腿,返回街上。 住宅区一如既往的静谧,夏季的蝉声在其中也不突兀喧闹。今天的二楼不是敞亮的,但客房的灯却开着——那是我暂时的卧室。心里涌起不好的预感。我加快了步伐。 大家亲眼目睹过人的死亡吗? 就我来说,那仅有一次。 客厅处,透过镂花窗帘的月光如同飞虫一般黏在野兽的躯体上。因为没有生气,他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,徒劳地张着嘴,应该是被难以置信的人袭击了。他干瘪的眼球上插着一只筷子。死因是失血过多,腥味漂浮到我的鼻尖。然而,哪里都没有凶器。 客房还有人的气息。我屏息前进,碰到了半掩的门。 “你回来啦。” “哥哥?” 我警觉地抬起头,看到的是哥哥——他制服的领口沾满了血,居然在我的呼唤下扬起嘴角,甜腻地微笑。他的声音太过轻快了。那一瞬间,我有点想抱住他。 “你想吃什么?” “米饭……和煎蛋卷。” 看着窒息的父亲,我说。 “哥哥,外面在下雨吗?” 没有回答。 作为替代,我耳畔传来了他的热量。 -Fin-

绷带

-我要在暑假出人生最后一本个人本 -本文收录其中,曾经发过一稿 -还没有修改完毕,纯属虚构 (距今四十年前的时代。 二十二岁的我,刚刚洗净一身学业的油渍。请各位注意,那时的我不能倚老卖老,又因资历薄弱,易遭敷衍。如果现在我说什么话,你们大概都会相信一个可怜的孤寡老头。但那时的我,就是个傻子。) 医生隔着镜片审视我。他有一双柔软的蓝眼睛,像青花瓷的纹路;而面相生得坚硬,使他介于睿智与无趣之间。我下意识摸了摸胸前领带,上面除了小熊维尼,并没有值得诟病的地方。他命令我伸出手臂,挽起衣袖,检查我身上的绷带。 绷带上写满了我过往的成就,比如我上过全市最好的学校、短跑比赛得过第一名、受雇于大企业的有为职员……它们令我联想到密密麻麻的蛆虫,我慌忙撇开视线。这位医生专门负责休整它们,衣服上写着“从业资历已有数十年”。父亲替我预约他费了一番功夫。 过了一会儿,医生结束了精密的工作,将我的衣袖拉下来。他嘱咐了几句,便往诊疗单上唰唰写下几行字,打发我离开。我想确实没有必要继续留着。 走到门口,前台护士叫我签字。我应声停下,正好对上她抬起的右腕,“护理专业博士”撞进我的视线。她递给我笔。我假装无意地扶了扶眼镜,记得我领口的绷带上有一条“双学位硕士,xx大学”。 果不其然,她的手突然颤抖了一下,露出了极其谄媚的微笑,五官皱在一起,活像一只母猩猩。其实平时应该没有这么有效,可能她喜欢我的母校。我把字母连体,咕哝道:“再见。” 乘车回家的途中,大幅广告牌吸引了我的注意。这个世界的象征——文字绷带,被以具有艺术感的方式排列在一起,组成一句话“我最大的不幸,就是作为不合理的一员出生”。 我心中翻涌的使命感呼之欲出——是的,因为我渺小的存在,造就了不公平的一部分。绷带是这世上最伟大的发明,不可能被超越的巨作!它们让我的与众不同变得显而易见!他们自怨自艾的时候,我的胳膊已经缠满了荣誉;他们还将弱小视作谦虚的时候,我的生活已经充斥着大量对我俯首称臣的信徒……我是特别的,跟这些呼吸同样空气的人天壤之别! 越是接受了宿命,我的呼吸越是困难。 几乎失去意识的前一秒,列车到站了。鱼贯而出的人群将我带出狂喜,现实冷冽的雨点打落在脸上。下雨了,该死的坏天气。我奔跑到检票机旁,想起昨天新增的绷带并不防水,恐惧一瞬间填满了大脑。 亲爱的读者,如果你在街道上见到将手缩进衣服的男人,并且一边奔跑一边喃喃自语,切莫觉得他奇怪。那个人必定是我。 母亲不在家。她自小镇前来探望我,很快爱上了这座艳丽的城市。恐怕她正在与老年俱乐部的朋友们共舞,大声说着粗俗的笑话。有的人就是这样。她喜好喝酒,但愿我的电话不会被恼羞成怒的酒保打爆。我甩开湿漉漉的大衣,投进洗衣篮。每一处细胞都在叫嚣。 待凹陷的床身温柔地拥抱了我,那几根紧绷的神经总算松弛了一些。我小心翼翼卸下绷带,挂上暖气片,仿佛照料我心爱的妻子——几千个夜晚我都是这么做的。这幢公寓年纪很大,我在这里住了四年——从大学生到社会人。我蜷缩在被褥下,观察房间:毫无缝隙、贴满黑胶带的门,泛黄的墙壁,一塌糊涂的衣物,终于使我安心了。 翌日,年轻的女上司约我单独面谈。场所是大厦楼下的一间咖啡馆,店长特意为她腾出了一半的座位。我感到有些夸张,但深刻意识到此事的重要性。也许工作令她不满意了,但我自诩做得不错。我的带薪假期还没有使用过一天——我面对上司精致的妆容欲言又止。 “嗯,你要知道,你做得很不错。”她眨了眨灰色的、平凡的眼睛。 除了与我同样款式的绷带,上司的大衣、鞋面上都写满了文字,由于空间不足,那些字母都扭曲变形、张牙舞爪。我心知肚明那些文字的分量。但是我并不认可她的成就。她只是运气比我好一点而已。 总统的女儿、一国的王子……有些人一出生就会被赐予绷带,或者从亲戚那里继承一些。这些都是我亲自赢得。更何况,上司身为上任老板女儿,迟早会把位置让给表现出色的我。 这时,店长打断了我们,端来卡布奇诺和提拉米苏。她喜欢意大利。“谬赞了。”我说。她喝咖啡,我则不动声色地将外套罩上了椅背。 这场谈话是战争。 我里面穿了一件短袖,双臂缠着比往常还多的绷带。亲手写下的荣誉,让我有了一丝自信。她并不惊讶,问我是否很热,我坦言只是想放松一下,喉间却酝酿着“软脚虾”这三个字。 她翘起腿——这下,我的喉管真的变得炽热——丝袜上……我是指,她的丝袜——尽是白色的、耀目的数字,被我毫无防备地收入眼底。那是营业额、数不清数位的货币、钱、薪水、利润。在她管理下的公司,忽地成为了市内首屈一指的大企业——缩短了原先预计的十年时间。不管我多么努力,也不可能抵过她的一根手指头。 不,不对。因为她有她的父亲,所以她很强……可是,我的父母呢?我茫然地盯着玻璃桌板上的水汽……什么都没从他们那里得到。我的手颤抖了一下,差点将茶杯打翻。她是一个能轻而易举打败我的人……我试着说服自己——她还是一只“软脚虾”。机会很多很多……我比她年轻,我比她优秀,我比她聪明……为什么我一直选择忽视她的强大?为什么我要脱下那件丑陋的外套?为什么这次我无法保持镇定? 朝着疑惑的上司,我露出了极其谄媚的微笑,五官皱在一起。她还是克制不住,尖声笑了起来。滑稽的公猩猩,她这么想。她违背了我的期待。如果她能表现出一点相符的冷漠,我都会心满意足。显然,她没有余韵再照顾我的感受。 在她看不见的角落,我扯断了绷带。 会面后,我独自回家。时值下班高峰,他们用缠着绷带的躯体推揉着我。我无所谓了。上司什么都没有说。她的目的达到了。又一场不合时宜的雨袭击了我。 它打湿了我的绷带,导致我凄惨地踏上楼梯。开门的母亲害怕极了,说要出门给我买绷带修复剂。我推辞说太累了,她就催促我休息。 “我最大的不幸,就是作为不合理的一员出生。” 张贴在天花板上的海报让卸下绷带的我疯狂嗤笑。 不合理——这个词有两种立场。我究竟是受惠的一方,还是被夺去权力的一方?说到底,为什么我要让别人直视我的荣耀?难道说……我害怕像上司那样的家伙?我害怕他们的存在,害怕我不如他们吗?想要变强,不想让任何人看不起我;知道那是愚不可及的,却又不想承认。追求与众不同的权力无论谁都拥有,那么这份表现欲的源头,是我鄙弃的自卑感吗? 不停地自我催眠——我很特别。 不停地合理阶级化——我很特别。 不停地蒙骗所有人——我很特别。 母亲关上了门廊的灯。 我的全身因悲伤而刺痛,在房间内瑟瑟发抖。我很清楚我是独一无二的,这是个可以描述任何人的、包容的词汇,并不代表我会被称赞。绷带是暴露癖的载体,这种病症的起因莫非源自我想被肯定的欲望?啊……不对,高高在上的欲望? 温热的液体划过脸颊。起初我没猜到那是眼泪,直到它落进我的嘴、害我尝出了咸味。它们沾湿了绷带,模糊了文字。 一切还没有结束。晚安。 一旦处于每个梦的开头,我都不认为这是个梦。 绷带吞没了我——虚无,满目虚无。我与绷带,绷带与荣耀,荣耀与愚昧,愚昧与合理。所有人都隐藏着愤怒。愤怒有时只是为了掩饰恐惧。恐惧有时只是为了逃避命运。命运有时只是为了方便给错误找寻借口。借口会与解释混淆。两个概念没有高低之分。 漫天碎屑吞没了我——全是绷带的尸体。我四处张望,发现我站在一截漂浮的木头上——一方欲坠的舞台,俯瞰如蚂蚁般庸庸碌碌的人们。大幅广告牌掉落下来,砸中那些不足一厘米的脑袋,可鄙的身姿崩离瓦解。我哀嚎着感受耳边刺痛的风声以及可怕的失重感。 电车铃声吞没了我——我呕出了胃中所有秽物。空旷的车厢内,我是一无所有的王者。视线碰巧触及路线图的一刹那——下一站是我的公司!我猛力拍击窗户。候车人却不为所动。电车停了下来。离我鼻尖不到一厘米,那个月台上的、看报的男人慢慢抬起了脸——不对,原本该是五官的位置,却是一面镜子。 绷带吞没了我——镜子里映着我自己。浑身缠满了绷带的自己,活像一具无法动弹的木乃伊。这时,有个不讨巧的东西碰到了我的鞋跟——一支马克笔。受反射弧驱使,我俯身捡起它,使劲拔开盖子,在腕部的绷带上狠狠刻下: “我最大的不幸,就是作为不合理的一员出生。” 趁我坠落更深的黑暗之前,我握紧拳头,试图破坏门板的玻璃。迎接我的并不是死神、母亲或上司,而是—— 手机的闹钟响了。 屏幕上跳出选项,又归于死寂。 时钟滴滴答答地走动。我满身冷汗地惊醒,回想起下班有与名医的保养预定。同时,忘记卸下的绷带映入眼中:我上过全市最好的学校、受雇于大企业的有为职员……它们令我联想到密密麻麻的蛆虫,我慌忙撇开视线。 早晨,我送走了返乡的母亲(她与她的新朋友依依惜别,我只能像个陌生人那样看着她们彼此哭泣),再骑车赶去公司上班。乌鸦停在电线杆上,灰暗的天际昭示着风雨欲来。 上司分派了新人给我照应。我见到她,身子几乎压到了最低,几乎亲吻到她满是白色字母的高跟鞋。她暗示我好好干,有的是机会升迁,我便十分乐意地接下了委任。 对方是个年轻的小伙子,发梢有些蜷曲。他的绷带描述:母亲并非本国人,来自远东不冻港。这点能自他浅灰的虹膜看出。他发“r”不太准。在他的故乡语言中,这个字母似乎跟弹舌有联系。 我端正发音说:“你好。”他点了一下头,打了个招呼。我意识到他在审视我的绷带,便坦荡地伸出手。他的眼珠转了几下,像一种寻找猎物的食肉动物……唔,非洲大草原上的豺狼。 短短数秒,他将手递了出来,嘴角噙着那抹亟待绽放的、谄媚的笑意。 “走吧,还有很多工作要让你熟悉。” 我好像也笑了。 他还是热忱地注视着我。 “通常情况下,选择献身艺术的人,都曾自视与众不同。然而他很快会发现,自己的艺术、自己的与众不同,往往就扎根在与所有人的相似中。” 从书上读到这句话时,我已经退职。哈,一个孤寡的老头。这也是这之前我一直保持缄默的理由——不想丢了工作。毕竟手臂上缠着绷带的家伙,都忌讳当面谈这个规矩。我以往天真的举动,无异于以为人可以通过肉眼鉴别才能——绝无可能。我们都是相似的——没有了绷带,你就什么都不是。我居然曾企图把罪责都责怪到绷带上。 我本就特别,必然俾睨众生。他们嫉妒我所有的,趋附我所有的。几十年前,在那个新职员的目光里,我回想起了我原本的身姿。无论风向标如何转动,我都是永垂不朽的那个。 出生必然要伴随着死,因此不难理解为什么有些人不顾性命地追求款式不同的绷带。把名誉带进棺材里,就是我们的作风。 我将过去曾对绷带产生的怀疑记录于此,告诫世人不要放弃它。 番外 “……昨日,众议院一致通过《绷带管理条例》以及《传播绷带文化计划》。全国将在不久的将来,迎来文字绷带的时代……名誉是你的戎装,你与众不同的符号……市内图书馆为了庆祝,开放了绷带支持者的手记,他们大多都已经逝去,但无疑挽救了现代人的性命……” 你关掉了电视,低下头——手上、脚上、脖颈上,都缠绕着那些恼人的细长玩意儿,但你还是孜孜不倦地往上书写着履历。涌进寓所的风吹起了你的旧绷带,它们挂满了一整面墙。你粗暴地扯过一条刚完成的,拍照,享受那些不断推送上来的赞美。 啊,我是与众不同的。你低语道。

出卖

十九岁那年盛夏,我生了一种怪病,分不清楚现实和梦境。我的家人每每叩门呼唤我,我只觉他们跟蝉鸣一样,是不该出现的杂音。他们束手无策,便给予我祖母此重任。 祖母经介绍,领着我去看一位医生,那个矮个子的女人眼角下垂,嘟囔着我根本无法理解的字眼。我抵达的时间恰巧上午十时。我伸手去触碰办公室的饮水机,它呱呱乱叫——其实饮水机是不会叫的,可是我已经病入膏肓、无可救药,于是坦然接受了这个设定。 她问,好孩子,你知道你的症状吗?她说这话,眼睛眯成一条细细的线,让我想用针线给缝上。我说,我不是孩子,我今年十九了。不仅知道自己床下藏了很多限制年龄的书,而且知道喜欢的女孩儿们都戴隐形眼镜。之后她指责我,大约是没有生病、自欺欺人之类的废话。 阳光透过纱帘薄厚不一的装饰花蕾,重重落到地下,那些影子闪闪发亮;一旦空调风轻拂而过,它们就变成一群围绕垃圾桶环行的、金色的苍蝇。或者,正在融化的芒果酱冰淇淋。我想,您居然跟苍蝇一起生活。她的脸涨成了猪肝色,先从耳根,再蔓延到两边脸颊。原来我不小心说漏嘴了。不过她出于长辈尊严,并未立刻赶我出去。也是,若是将这等难看的神态冠上“像龙虾一样红”,未免太诋毁食物了。 然后,她挤我出门,浑身油脂燃烧的臭味。那间民房廊道里堆了一排废家电,我的肩膀重重撞到彩电的棱角。不过,我不痛。而那个人的模样终于影影绰绰起来,她的鼻子、嘴唇开始改变形状。啪嗒啪嗒,脑浆一点点流出眼眶。我明白过来了,这又是梦。不如说,因为我无比强烈地祈愿,所以它成全了我丑陋的心思——确切地说,我利用梦杀死了她。 如果是我不希望存在的东西,就会统统跌进梦的世界。例如祖母不见了,地上空留她的太阳帽。例如我憎恶阳光,只消几句话的功夫,夜空已悄然降临。再例如,位列这个荒诞故事里的我,并不是弱小的未成年学生。我来自二流大学的名单,岁数得算成十五加四,十九。我迟疑地掏出身份证。其实我不可能随身带这玩意儿,但梦不存在逻辑。其余数据都和我估得差不多,只是性别一栏是空白。 这时,我想到一个可能性。一个月前,我把我的性别出卖给了命运。我笃信我不需要性别,没有它我能过得更好。掌管命运的神明开心极了,就拿特别的能力同我交换。他解释道,你可以当梦的主人,梦是神明都忌惮的深渊。正因为其危险性,神的手里才正好遗落一个名额。我被推了上去。自此,我必须彻彻底底作为异类活下去。 神看我没有经验,还破格地给予了我祝福——我现在只觉得他是个混蛋。要问为什么,当然是我后悔了。 正当我步伐虚浮地回家,眼前的景象骤然崩塌。这是附带的用处。任何法则全部无效,包括我视作神圣的时间。 抬头一看,我重新回到了居民楼的底下,熟悉的红砖建筑。邻居骂骂咧咧地拄着拐杖取报纸,脖子上挂着手电筒;由于夜光昏暗、墙壁发霉,她溶解在背景中,活像一颗腐烂的真菌。我急忙掠过她,提醒自己,这个可怜的老妇人还不能消失。我能杀死她,毫不费力地杀死——瞬间,脑海再度闪过恶言。 我蹲伏下来,镇定攒动的妄念。梦是怪物,有权行使它的我,必然与梦平起平坐。那么,男性会怎么做……那么女性呢?我试图寻找一个标准。征服全球、修改人心?可我出卖了我的性别,立场随之灰飞烟灭。世间唯一直观分类的群体有两个,分别被命名为男、女。我多么无知、多么愚昧地放弃了将伴我一生的属性,分明最最方便的属性。 确定我不会再犯蠢事,我睁开眼睛,恍惚地爬楼。迎接我的是身下干燥的床铺,毯子被母亲叠得整整齐齐。房间内部溢满冰凉的空气。蓦地,我连忙捂住了嘴,为了抑制呕吐感——那个子虚乌有的医生,呆在破烂民房里的医生,称呼过我好孩子。她刚刚死了,死相跟一摊搅开的鸡蛋似的。她就是专门诓骗老人……我不断补充细节。理智告诉我,那个医生不该死。至少对我,她不该死。 祖母同样遭到我的强制消除,她不该死——那股弥漫到心尖的愧疚濒临爆发,我颤颤巍巍地开启MP3,用穿破软骨一般的力道插上耳机,脸向下,嗅吸枕套。 储存好的广播剧陪我入眠。那个熟悉的人犹如怜悯我一样,抚摸我的头发。尽管是音效产生的身临其境——在我心里,他是真的在抚摸我的头发。好孩子,好孩子,不要害怕。他呢喃道。我沉浸于他甜腻的吐息中,以为回到了十五岁的盛夏,享受了一季被玩偶和游戏机拥抱的滋味。 MP3中的温柔仍旧继续播放,催促我抛弃不值得的事情。 我逐渐缩小,灵魂离开人类的躯壳,游荡于都市公园。夜跑族的路人陆续穿行树间,乌云遮住月亮,蜻蜓翅膀沾满湿气,低落地回旋。我则是某种环节动物,本着躲避暴雨的目的,钻出土壤往上蠕动。蚯蚓们饱受贪婪蚂蚁的蚕食,身首异处——它们都是干枯的。 一个有趣的问题:假使大雨倾盆,无数蚯蚓的遗体泡在其中——它们就一定是湿淋淋的吗?那些水分不属于它们。事实是,它们干枯了。在雨中看起来没有罢了。我的思想都能刻上我的名字吗?不,不行。我由他人口中接受概念,由他人的观念引导着成长。即使我后来不认可某人,却执着地奢望理解者的赞美。我囫囵地咽下并非自己所生产的思想。总结上述言论——我径自认为,人类都是干枯的。 因此,作为梦的主人,我无能为力的理由昭然若揭——干枯的亡者怎么可以驾驭凌驾于自己的梦呢?思绪千变万化,梦只是投其所好。我是可悲的人偶。解释这个地步,我更后悔了。忽然,我想和神见面,当面质问他:为什么选择我?同性别间过不去的人成千上万,包括环境造成的自我性别厌恶——凭什么是我? 那个熟悉的人缩在小小的MP3里,演绎着既定的剧本。他说,可怜。我明知与我无关,泪水还是润泽了我的鼻梁。我哭了,非常伤心,非常绝望。他好像很惋惜,通过耳机说:可怜的好孩子。 度过难熬的一日,凌晨时分,我醒来了,醒来的地方却不是我的房间。我习以为常地躺倒在汪洋中的孤岛之上。我早已,梦是无所不能的。这座岛屿很小。我身高是一百六十五厘米,而它顶多多出十几个单位,形状正正方方,仿佛是人工造物。 寂静无声的汪洋承载着缺损的字符,我仔细辨认,中文以外,还有几门外语。我探出脑袋,水体清澈,底部一片悠悠的蓝色,毫无活物,更不知深浅,甚至映不出我的样貌。MP3适时发出噪音,我只得关闭它。 好孩子,好孩子,可怜——这行字飘过我的视野。我脊背一凉,深知广播剧的内容转化成了文字。也许它们被谁粗暴地撕开,投放进这方四海。我追逐着它们,不顾一切地迈出步子,滑进海的领域。刹那之间,脚下化作广大的泥潭,浊流下掩藏着茂盛的海藻植物,一根根卷住我的四肢。我模模糊糊地张开了五指,挣扎着往上游动。凶恶的植物没有拖我下去,反而将我托了起来。新鲜空气流通我的口鼻,我的意识之火熄灭了。 混沌空间中央,唯独我漂浮着。我发现我快要被梦吞噬。这么懦弱的我,失掉人类必备的立场,渴望诉说的言语都被自己用手扼制在喉头。无法表达,无法独立,无法生存——与此同时,我失掉了资格——我无法证明我是人类。起因仅仅在于我出卖性别去换取力量。 你后悔吗?神在我脑子里问。我疲惫地阖上眼睛。他是知道答案的。神微微一笑,我苦于看不见,然而他明显是幸灾乐祸。他说:多谢你啦,我又得到了新的收藏品。这次我也是拿梦去换取的,所以等会儿我就会把性别还给你,收回你的能力。安心吧。神从不食言。他丢下一张卡片,我摸索着举起了那玩意儿——硬质的白色,身份证。我的眼睛眯成一条线,审视那一栏,性别后头呈现出了我原先群体的名字——终于能好好睡一觉了。 等我没入泥潭,周遭的暖意才让我体会神的祝福。另外,他从不食言。 久违地梦见了十九岁的往事。我关掉没电的MP3,掀开毯子,面前是我深爱的房间。空调轰隆隆地运作。母亲做好了早餐,父亲系着领带。我推门,结果踢到了祖母的凉鞋。 我的二十七岁生日过去了一个月。鉴于获得了心理医疗方面的证书,我便从事这样的工作。临时成立的心理诊疗所租赁了民房,极其狭窄,廊道里堆满故障的老电器。 今天,我受一位老妇人之托,接待一位自称分不清梦境与现实的求医者。 我问,好孩子,你知道你的症状吗?我说这话,眼睛眯成一条细线。这是我自十九岁养成的习惯。那个女医生的习惯。对方眼神蠢动,平板地回答:我不是孩子,我今年十九了。你是不是……向神出卖过什么?我又问。她踌躇了一会儿,掏出身份证,户籍一栏一干二净。我明白过来了,她以归宿抓住了梦之主的地位。她的眼睛无疑映出了我——眼角下垂的矮个儿女人,白大褂染着汗臭味——我们长得简直如出一辙。 我舍弃过性别,理由是我不想受到束缚;她舍弃了归宿,理由理应同我一样。我们出卖自身的所有物去追寻不可名状之物,最后不得不卑躬屈膝地捡回组成零件。我需要我,她需要她,完整的,另一角度而言是不健全的。我们属于一类人——神十分中意这种有勇无谋的盲者。有时我的眼睛等于装饰品,不看应该看的,纯属摆设。 看吧,无论如何循环,你都会决定出卖自己。许久不见的神感叹道。我攥紧手掌,低头沉吟片刻。民房、白大褂、求医者、蝉鸣都崩塌了——我记得,这是梦的主人能够肆意引发的现象。文字之海的小岛之上,我是十九岁,口袋装着MP3和身份证。 我露出了无谓的笑容,高声请求:神啊,再赌一盘游戏吧——这次,我绝对不会出卖自己。 第一稿:2015/7/29 02:30 第二稿:2015/7/29 20:18 修改继续进行中_(:з」∠)_

欲求

虽然开头很玄乎,但只是在针对女性社交圈子的运转原理并且尝试解释它。其中并不包含关于“异性”的理由。 本来想投稿的,结果果然太阴暗了。 正文: 〇 大约人类是无法理解彼此的。 我曾尝试着组织语言、尝试着构思绘图,但对方所懂得的、我妄图表达的意思总是差强人意。我仿佛不喜欢跟他们交流,可惜每次都因为一己之力过于微薄而感到极限,不得不低下头请求帮助。不光如此,我甚至做不到孤芳自赏,近乎病态地渴望被肯定、被赞美——社交变成了我生活的轴心。然而,无论多么用力地讨好对方,总会使他们有不满意的地方,我的精力反倒消耗一空。 尽管询问同学,他们也许不会认为我很孤僻,却也不会将我视作能言善道、值得结交的朋友。这样一来,我强作的笑颜,便如同竹篮打水一场空。 为了在我无法理解、同时也无法理解我的生物中存活,我决定另辟蹊径——去观察他们。 壹 这个时候,我同楚临安相遇了。 她从未表现过对我的兴趣。确切地说,我是她暗地里的追随者之一,悄悄窥探她的一举一动使我满足。临安在同级生当中是人气最高的存在,并不是指她长得好看或者学业优秀,大抵就是那种人见人爱的美好个性所致。注意,我未曾亲自领教。 放学后,我经常沿着长廊,故意绕远路从临安的A组教室门口走过。她把玩着手机,听别人聊着闲话。那神情并不像是沉浸于操弄八卦的一般人。为什么要这么形容她?因为她下垂的睫毛、飘忽的眼珠,似乎都在向我宣告——“我很疲惫”。她处于日常里,似乎非常不愉快。那个时候,我深刻地意识到她本来无法在社会、团体中占有一席之地,她和我是一样的! 狂喜逐渐支配了我的心房,我找到了同类! 我真是恨不得冲上去亲吻她的脸颊;或者捧着她的手,温情满满地对她说:“其实我们是一样的!”接着我无视周遭,恸哭流涕,用皱巴巴的纸巾擦拭泪花——若不是不想吓到她,我绝对会做出失控的事情。的确,我急需一位相同处境、经验丰富的友人。假设临安同学跟我一样,对理解力的偏差倍觉惧怕,那么她能获得旁人宠爱的理由,到底是什么呢? 我百思不得其解。 贰 本学期五月,A组发生了一起震惊全校的欺凌事件。 姓原的同学是欺凌对象。他智力发育欠佳,反应比较迟钝。虽然教员们都觉得他非常努力,但往往在运动会这种场合,拖后腿的就只有原。一旦校方采取措施,禁止原参赛或偏袒A组,其余班级、家长便一哄而上、提出抗议——导致至今为止,A组的分数都没有被录入过前三甲。 正常人并不愿刻意接近原。这导致他没有什么朋友。至于事件的本体,似乎是有几个好事的女同学擅自在他的笔记本上写了一些恶毒的话。 恐怕就是因为原的特殊性,所以痛心疾首的家长将此事闹得很大。那天,他们集结在校长室门口——也就是我班级前门对面的角落。我前往食堂途中,一队老师匆忙掠过,个个神情严峻,嘴里嘀咕着“这下可不好了”“校长没办法和他们解释”的言论。 我们知道对方与我们不一样——换而言之,潜意识里、骨子里根深蒂固的优越感蠢蠢欲动、择机汹涌而上。“考验人性”皆是无意义的。我想。 我调到群发的邮件名录内,其中发现不了临安的名字。不知是哪个有闲情逸致的家伙做的详情调查,或许正是A组人员进行匿名揭发。 我发现了一个疑点。因为上面说笔记本是被借走的,却没有显示那个人的名字。同学只是描述:笔记本放在桌上被好事者拿走,而后几经转手,最后有人在上头写了一些恶心的话。那本可怜的笔记本如何回到原手中,好像是他几天后在自己的橱柜里找到的。我将这个大谜题撰写成短信扩散出去,就立刻无力地瘫倒在床上。 等等!如果我没记错的话,临安同学坐在原旁边……靠墙的原只有这么一个同桌。那么,应该跟她脱不了干系。 这个故事太简单了。为什么无人质疑? 忽然,通知被推送上来。有人在社交平台向我提出好友申请。我神使鬼差地盯着那个眼睛模样的头像——上面的线条四分五裂,便同意了陌生人的邀请。 次日清晨,对方发给我:“我是楚临安,你的同级生。”顿了几秒,手机再度作响,“之前是我借走了原同学的笔记本”夺去了我的视线。 于是我屏住呼吸,回复:“请在放学后到xxx这家店里来找我。” 我选择的店家距离学校有段路程,由于地处隐蔽,几乎无需担心会遭遇同学。抵达的三点二十分,我在门口朝内张望,临安已经点了一份芒果冰沙。细细看来,临安的确十分平庸。她往那儿一坐,便是那样了——气氛既不会改变,还不会引得任何客人抬头,着实怪哉。 “你有事情吗?”我开门见山。 她几粒细细的雀斑如同薄纱,盖住她不够挺翘的鼻梁。“有,我想跟你解释关于原君的笔记本。”临安说起话来,颇为伶俐,与她困倦的神态成反比。她仍然穿校服,不经意露出腕间的表带。 “是,”我说,“你借走了,然后呢?” “……我把那样东西交给了班上反原同学的人,不过是出于无意……因为我把它光明正大地放在台子上了。” “那你应该是一切的导火索!”我尖声喊了出来,仿佛捏着天大的秘密,“为什么最初会被隐瞒存在?” 临安行笑了。 “——因为大家喜欢我啊。” 到现在为止,我都无法忘却那个微笑何其锐利。 不,我当然没有动摇,完全没有。只是觉得她不该那么平淡地告诉我。我,还有楚临安,一直以同样的方式向人类求爱,彼此殊途同归。我们的欲望都源自被他人喜欢的愉悦,所谓的被他人保护,实属一种附带作用。 真理站在少数人那边;又并非所有人都需要真理。如果能够把握舆论的方向,有意即可化为无意,责任随之烟消云散。换而言之——只要朋友多,而且事发后他们都认为“那人是绝不可能这么做的”,嫌疑便会自然蒸发掉一半。 临安利用自己被喜欢的特性。我则非也。 “再见。” 最后,她说。 不知怎么,我恍惚地以为这不是她要离开这家小店的提醒,而是欲与我分道扬镳——对留在原地的我道别。 叁 原同学休学了——我偶尔去参加社团活动,从爱好八卦的后辈那里得知。 自愿告诉我真相的楚临安则不常见到。我们仍旧佯装陌生人,返回彼此截然相反的生活。 升上高年级,随着老师的更换,我和宣传委员徐言受到赏识,加入进了最大的女生圈子。里面的核心人物是于合唱队担任领唱的公认才女,其名洛英。所幸我和她们有几处共同兴趣,和平地度过了四分之三的学期。 “你们不觉得班长很高傲吗?”某日,徐言忽然将矛头指向圈外的无关人员,“经常仗着老师中意她、跟学生会的人关系好,就随便提意见。还以为自己说的话很对。” 霎时,所有人一愣。不过她们很快反应过来,急忙绞尽脑汁地回忆班长的种种问题。 我联想到前些的板报审查,班长与徐言发生了冲突。后者希望能续用上次的装饰带,减轻工作量;班长却十分反对,坚称那不符主题,既然时间足够就要创新。乍一看,双方各有各的立场,道理都无错处。 我对此保持沉默,眼睁睁地望见徐言开始散布针对班长作风的坏话。 应当感谢圈子的力量,还是我们守不住秘密的天性?总之,女孩确实把班长视作眼中钉了,有意无意地疏远,争抢她的职务。班长同为女孩,独来独往孤寂不堪,很快缴械投降。 徐言的胜利。 入夜,我为手机充电。锁屏界面显示了一条来自临安的聊天消息。 临安 13:59:17 听说你们班长换人了。 我 13:59:26 嗯,人心所向。 临安 14:00:31 她们马上就会有新的目标。 我 14:01:14 什么? 临安 14:02:11 为了维持相对安稳,需要一个外敌。 那么,晚安了。 我 14:02:20 晚安。 翌日星期五,梅雨季节正式降临了。 天气闷热难当,风扇不停地制造噪音,蝉鸣趋向激烈。教室的大家纷纷带来备用雨伞,塞进台板或者柜子;长柄的大多挂在椅背。我思考临安试图提醒我的东西,擦掉了教案上的污迹。 圈子始终在排外是理所当然的。这个年纪有谁不在意风评?为此总有一两个误入歧途,自认为说他人坏话可作为社交手段的学生。最后她们只会招致厌恶,仅仅在于被踢出的时间长短。 “做完这道题我们继续讲课。” 我叹了口气,重新沉入学习。临近期末大考,课时的进度越发加快了。 左边的洛英先是以笔敲打桌面,感知到我疑惑的目光,她便指指手中不易被察觉的小纸条,并且晃了几下;张望过后,纸条自然地滑下。我一瞥,老师还在写黑板,随即把橡皮扫落,俯身装作拾捡的模样。 洛英的纸条被我攥在手心,我以笔袋为掩护,极小心地将展开,同时用力屏住呼吸。 那是她引以为豪的潇洒行书—— “你不觉得最近徐言很嚣张吗?”

瓶中人

小学时代,家中恪守着“不买玩具”的死板规定,导至我热衷于一种可以放进水杯里的、带颜色的小软球。当然,价格也非常便宜。有人冲那玩意儿叫水宝宝,也称呼为海洋宝宝。在还没有化学这门科目的时候,我就知道那并不是生物,只是像布丁一样的东西。 我狠下心从同学手里买一瓶非常饱满的水宝宝——对方养了很久,但颜色还很鲜艳。那天,我瞒着父母把它们放在洗手间的窗台上。后来几个月时间,它们黏合在一起,成就了一个巨大的透明球状物体。我感到很害怕,也许因为我天生嫌弃太大的尺寸。当晚,我把“它”从瓶子里倒出来,然后用指甲留下一道道裂纹,心里说不出的畅快——很快水宝宝就碎得一塌糊涂,在我掌中了无声息。不过我忘了,它们原本就不会说话。我打开水龙头,哗啦啦,就可以向它招手说再见了。 那个塑料瓶子自然留下来了,可是水宝宝不知为何成为了我少年的梦魇。我时常做梦,梦见它们来找我索命——破掉的一幕再三重演,血糊满了我的裙子和眼睛。我明知那只是些化学物质,但却不可抑制地恐惧自己弑杀的行径。我总是玩腻了那些褪色的小球,就将它们一个个用指甲剖开,放任透明的残骸汇入臭水沟里的浊流。 说起这个,我曾拥有另一段相似的经历。 升上初二、搬到远郊之前,我一家人住在城市的边界。社区物业的人非常好,春天会放生小鱼。 母亲告诫我,那是长不大的。在水池里捞垃圾的工作人员都很喜欢我,所以有一次我终于求到了一条鱼,并且安置进一个瓶子。 那的确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面对保有心跳、无法抉择本身命运的生命。 小鱼本来只有一两厘米长,一周过去竟有五厘米了。我和邻家的小孩轮流照看它,甚至借了市民中心有氧气设备的大鱼缸。放学我总是急急地赶回家,书包一扔就往那儿跑。 不出十天,它死了,死得异常难看,肚皮上翻。我与同伴商量,将小鱼装进了矿泉水瓶,旋紧盖子便丢入了“可燃垃圾”。 初一的我显然不会再被噩梦袭击。小鱼之死带来的后遗症是不敢再去接触“宠物”,我更擅长隔着屏幕远远地观望。 如果让我写小说,十之有七我会将背景设定在一个封闭的地方——无论近未来科幻,还是现代的故事。这举措无疑和童年的强烈暗示有所关联,其深层的原因我本人倒是难以妄言。我居住的卧室大概只有我能忍受,那是因为长期不开窗通风,追根究底,乃是因为产生了一股万物腐朽、终日不见光的怪味。我讨厌没有拉紧的窗帘、反感他人的入侵,同样憎恶为此安心的房间主人——简直就如同瓶子囚禁的犯罪者。 我想我并不是恐惧自己的破坏欲、恐惧水宝宝或者小鱼,因为真正的对象应该是孩童。具体点儿,是尚且作为孩童的我。我像圣母似的怜惜成人的我,对于不器用的那个我表示讥讽。我已然办不到毫无自知之明的恶毒。毕竟我每天吐出的字句仅仅跟武器相隔一步之遥。我不需要用手去中伤,而又无可救药地理解动动嘴唇就能换来的毁灭。成人的我内部装载的一切,不仅矛盾,而且尖锐。不幸的是,水宝宝、小鱼和任何人都未曾知道它崩溃的期限,其中包括我。